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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小人物】 第九个故事:耍猴人老安

【江湖小人物】 第九个故事:耍猴人老安

 第九个故事:耍猴人老安

  

  在“春天花园”,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老安的猴子大猪二猪和小猪。

  谁也不知道老安为什么会把他的猴子们用猪命名,就如同没有人知道老安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样。每个流浪艺人都像一页被风吹散了的书,偶尔从天而降一页,让你眼睛闪亮一下,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于无形,永远没有头,也没有尾。

  和“春天花园”大多数住客不同,老安的到来,是引起了一阵喧嚣和热闹的。多数住客,如同一滴水浸入海绵那样,无声地来又悄悄地走,而老安却像一粒石头掉到锣上,注定会发出扯人眼球的声响。

  准确地说,不是老安本人有什么吸引人眼球的外貌和性格,而是他那三头以猪命名的猴子,这三个家伙,具有所有喜剧演员必须具备的一切搞怪和逗趣特性,只须挠挠头,眨眨眼或扮扮可怜,便能获得满堂的掌声。

  老安和猴子们来“春天花园”的那个下午,是“春天花园”孩子们的节日,这些打小跟父母或自己溜到城里来的孩子们基本没上过动物园,平时看到的,无非是些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宠物狗或满身癞疮的流浪猫,间或还有些与他们为邻的老鼠。因而,老安和猴子的到来,着实让孩子们高兴了一把。

  孩子们记得,老安来的时候,脖子上骑着最小的小猪,背后跟着大猪和二猪,远远看去,像疲倦的旅人带着三个小孩子。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个个身上都背着一个包袱,老安身上的包袱最大,三个猴子根据身材,等而次之。

  在老安与二当家交涉的时候,孩子们各自放下手中的事,不约而同地围拢来。三只猴子颇有些文艺界人士的范儿,人一多就来精神,东张西望,不惊不诧,接下孩子们丢下的水果,躲开他们扔来的小石块,间或冲最前面的眦眦牙吓唬吓唬他。小孩们则随着猴子的表情时笑时闹,发出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你不得不承认,像这样大面积的欢乐,对于“春天花园”是稀罕的。

  老安和他的猴子们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欢乐之神也跟着他们暂时在这里安了家。

  但这欢乐并不属于老安本人,就如同用一根竹签挠人胳肢窝,对方痒了笑了,而竹签本身是感受不到。老安就是那只竹签,他在把别人挠笑的过程中,自己并不快乐。不仅不快乐,甚至还有些痛苦的意味。

  事实上,老安踏进“春天花园”那个下午,正是他最不开心的时候。此前小半天,他刚和多年的合伙人也即是他的小舅子进行了一次路线性争论。小舅子认为,现在大城市里看猴戏的人越来越少,而且城管逮得凶,不如到小城市或农村,一天好歹能挣几十甚至上百块钱。而他的意见正好相反。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各自带着自己的猴分手。小舅子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说:带着这几只畜牲,在这里连旅店都找不上一间,你就继续蹲桥洞吧!

  幸喜还有“春天花园”,这让小舅子的咒语落了空,担接下来的事,则让小舅子给说中了,一连几天,他带着三只猴子到街面上,刚找到一块空地,小锣一敲,观众还没围上来,城管就上来了。要么就是刚表演了一半,正准备让二猪三猪端着铜盘扮可怜相收钱时,城管准时赶到。

  几天下来,颗粒无收,老安没有辙,苦瓜式地蹲在“春天花园”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喝闷酒。还好三只猴子有孩子们送来的玉米花生和糖,把腮帮子胀得鼓鼓的,没让他烦上加烦。

  多数人都只注意到老安的猴子,而忽略了老安本人和他的郁闷,因为郁闷的人在这里不算什么稀罕玩意,抬头低头总会碰上一个两个,而猴子却不。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老安的烦恼,这人就是“春天花园”永远的少数派胡神仙,作为一个算命人,他总能从别人的眼神中,瞅出些忧伤和绝望,而这两样东西,有可能给他带来商机。他可以凭着三雨不烂之舌,将对方的忧伤和绝望换成自己口袋中的钞票或别的什么好处。

  他和老安搭话,目的不是想挣他的钱,而是冲着他脚下那半瓶酒和花生米去的。而这个时候,也恰是老安想说话的时候,于是,酒瓶子往前一支,胡神仙嘴里顿时充满了酒的香气。

  俗语讲:话是酒撵出来的。三两口酒下肚,老安便开始讲他的烦事。由于长年与猴打交道,他的语言表达不是很顺畅,但胡神仙还是从中听出了些道道,于是投其所好,和他一起骂起老天爷和城管来。

  他们把心中能想出来的坏词一古脑儿全扔了出去,这事有点像朝天吐口水,出口的那一瞬间是畅快的,但接下来的效果就不美妙了。当他们发现自己嘴里吐出去的那些恶毒言语,对捉弄他们的老天爷和城管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且只能让他们的心境更坏时,顿时像轮胎扎了钉子,“嗤”的就软了下来。

  其实,老安的烦恼也是胡神仙的烦恼,就像医生也会生病一样,专吃烦恼钱的胡神仙,也正被生意不景气业务不好开展而发愁,他本是想借老安的酒浇浇自己的愁,谁料借来的不是清凉的灭火剂,反倒是助燃的油。看着老安烦闷的样子,无限感叹地说:你至少还有这三只猴,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

  不说猴还好,说起猴,老安的眼睛像遇了洋葱一般酸涩难受起来。他想说胡神仙饱汉不知饿汉饥,不知道这三只猴越来越好的肠胃是多大的负担。但看着胡神仙两眼直勾勾瞪着塑料口袋里最后几粒花生米,知道他的兴趣不在于此,嚼巴嚼巴,又把到嘴边的话和着嘴里的花生泥一口咽了下去。

  其实,胡神仙此时虽然眼睛只盯着花生,而心里想的却是更开阔,他厚重的眼镜片里,已闪起了一幅全新的景象:老安或他本人,一人肩上扛着一只猴子,猴子身上穿着红红的官服,又唱又跳地喊:财神到,财神到……

  这其实是他前几天在大街上看到的场景,他早年的一个算命同行,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只猴子,粉墨装饰成财神模样,每天大清早往各家店铺门口一站,口里念财神到,生意人图吉利,没理由往外轰财神,一天下来,总也能讨几十甚至上百元钱。这效益,算命哪能比?

  胡神仙以往对这些不屑一顾,认为同行们搞的什么鸟儿抽签或时兴的塔罗牌星相之类,纯是歪门邪道,而他的一个徒弟,因为记不住万年历而买了一台手提电脑上街去给人算命,则更是让他觉得有辱师门。但世人都认新花样,那些古灵精怪的烂招数,居然让他们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衣食无忧,而他这个坚持走正道的人落魄到担心明天早餐在哪里的尴尬地步,他觉得这两者有联系,而且是必然联系。

  在早餐与正道之间,他虽然痛苦但最终遵循本能选择了前者。思前想后,觉得电脑和塔罗牌之类太难学,于是选择最简单的送财神试试,而老安和他的猴子目前遭遇的困境,正是想睡觉偏遇枕头般的机遇。

  他转弯抹角把自己的想法给老安说了。看得出,老安所表现出的惊讶和挣扎,不亚于他对塔罗牌和电脑算命的惊讶和挣扎。他的嘴大张着,让胡神仙看到黄黑的牙齿和被酒和花生染得惨白的牙床,约摸有三分钟,以致于口中的酒液坚持不住,快要夺唇而出时,才仓皇地吸了口气,说:那不就成了乞丐了?

  送财神怎么会是乞丐呢?你看现在这世面,只要能挣来钱,哪管你乞丐不乞丐,你看楼下那几个乞丐,哪个比咱过得差?每晚高低喝的是猪头下酒,哪像咱们,瘪花生还不敢管够,喏,最后这颗你还要吗?那我不客气了……

  还没等老安回话,胡神仙已将最后一颗花生米捻起,两指一拧脱去花生皮,丢入口中。花生皮像几片烟灰,袅袅娜娜在空中飞。

  老安的心中很不舒服,他知道这不舒服决不是最后那颗花生被抢走引起的。他眼前,胡神仙的头,一忽儿变成前些天和他分道扬镳的小舅子,一忽儿变成当年引他走上驯猴这条道的师父。三个头像翻来覆去的闪动,让他眼发晕。而三个人各自的话语,则像一群蜜蜂一样,将他的脑袋团团围住:

  师父说:你记着,耍猴卖的是艺,没有艺就成了乞丐,咱再苦,也不是乞丐乞丐乞丐乞丐乞丐……

  小舅子说:带着那几个畜牲,你就饿死到桥洞下去吧下去吧下去吧下去吧……

  胡神仙说:乞丐比咱强,至少他们喝酒吃的是猪头肉猪头肉猪头肉猪头肉……

  老安拼命甩头,想把那群蜜蜂甩开。

  那群蜂在他头里,他甩无可甩!

  胡神仙觉得他醉了,赶紧拍拍他,让他暂时定过神来。他小心地问:如果你觉得抹不下面子,就借一只猴给我,让我去试试,我这张老脸,不怕丢。当然,不白借,要了钱,三七……不……四六,不,一人一半,成不?

  老安低头划拉着地上的花生壳,不言语。

  胡神仙感觉有门,继续说:你放心,我亏待不了你那猴。

  恐怕你使唤不了那猴。

  有啥使唤不了?只要我手中有花生和鞭子,还愁它不听使唤?你看马戏团那些狮子老虎,比你那猴凶猛到哪去了,可只要三天不喂它吃食,为了一口吃的,让它扮小猫就扮小猫,让它钻火圈就钻火圈。只要他认了你手中的食物,也就认了你手中的鞭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安眦着牙想了想,没言语。

  胡神仙见他没反对,说话的瘾又上来了,他说:其实,人和那狮子老虎有啥区别?三天一饿,照样啥事都干得出来,我有时就想,要是有人给我钱,让我钻火圈我也会去。在老天爷眼中,咱不就是一只猴吗?

  胡神仙被自己随口说出的这句妙语感动了,眼镜片上仿佛被人吹了口气一样水气蒙蒙。

  朦胧中,他看到老安像电影中那些中弹的士兵一样,以扭曲的姿势缓缓倒了下去。

  第二天,老安和他的猴从“春天花园”消失。关于他的去向,有几种版本的说法:

  一、老安终于放弃城市路线,追他小舅子去了。

  二、老安将猴儿放了,自己回老家种地去了。

  三、老安带着他的猴儿,穿着各色官服,沿街扮财神,挨门挨户要钱去了。

  胡神仙相信第三种结局,并以此为据,更坚定地相信以往就相信的“人心不古”说法,并发自内心后悔自己为了几颗花生米而向老安提供一条财路。

  这信息至少值50元钱!

  想着那绿油油呱呱响的可爱纸片,胡神仙口中有一股忍不住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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