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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少年的青春梦里都有一个坏女人

我读初中的时代,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梦想,就是能成为电影中的一号反派,要么大土匪要么特务头子或流氓大亨,这个不合潮流的愿望产生的原因,并不是我天生反动,想和革命电影唱对台戏,而是青春期在作怪,因为当时所有电影里,大反派们身后,都会有一个风姿绰约身材窈窕打扮时髦且娇声细语的坏女人,她们要么是女特务要么是姨太太要么是交际花,身上由内而外都散发着女性的荷尔蒙气息,与当时电影中那些只能敬不能爱的五大三粗的女英雄,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这爱好与我自幼所受的教育口径有太大的差异,使得我一直心存恐惧和歉疚,总觉得这是一件巨大的不可告人的坏事情,直至我发现与我同龄的男性小伙伴们,绝大多数与我的品位相近,心中才渐渐释然,而多年后,我读一位知名作家写的一篇随笔,文中回想当年他最喜欢的女特务的类型时,他说“歪戴的船形帽,紧身的军装,烫过的大波浪披肩长发和走路斫斫作响的高跟马靴”这些零件构成的女特务,几乎是他青春时期每一个春梦的主角。当时,我恍然觉得,他就是与我一起度过童年并失散多年的小兄弟。在那个性教育教材和课程都缺乏的时代,女特务们以其被刻意强化了的女性特征,歪打正着地设定了我们的审美观,这与电影创作者们的初衷,显然是相悖的。
 
这种审美观为我戴上了一副眼镜,让我在现实生活中,有意无意地寻找与之相符的异性,并对其投去赞叹和欣赏的眼光。当时已是80年代初期,开放已搞了好几年,牛仔裤、蛤蟆镜、录音机、爆花头已陆续出现在内陆城市的潮男潮女身上。但父母和大人们,都觉得烫着头发穿着紧身牛仔裤扭迪斯科的男男女女都是坏人,特别是女孩,如果嘴上再叼支烟的话,那简直就是坏到极限。虽然没过几年他们也穿上相同的牛仔裤,并在多年以后天天黄昏在广场上跳他们曾经深恶痛绝的“扭屁股舞”,但在当时,他们对这些“妖精妖怪”的恨恨然,却是情真意切的。
 
和大多数时间一样,对同一件事物,大人与小孩的看法有天壤之别的差异。我甚至觉得,差异其实原本没有那么大,大人们为了显示他们的“大”,而刻意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起码,在对女特务这件事情上,我的大哥哥和叔伯舅舅们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但为了显得与我不一样,有意将自己的喜欢变成一种夸张的义愤展现出来,但往往他们眼神中流露出的贪婪与向往,会将他们出卖——在看到银幕上那些当时主流价值观持批判态度的坏女人们时,他们的神态决不是批判的。
 
这种暧昧的价值观也体现在现实生活中,包括我在内,我们对生活中的“坏女人”,都是持这样一种口是心非的态度,所有恨恨然的咒骂和嘲讽,都难掩内心深处的神往,根本分不清我们的这些恨意中,有多少是出于道德观支配下的价值判断,有多少是出于求之不得的嫉妒与愤恨。比如,我们街道上几个著名的“坏女人”,跟着宪德混江湖的小莲、和建筑公司书记相好的林女子、家里经常有男子笑闹的邱金花、还有据说坐过监狱却依然风韵犹存的陈三娃的婆娘。这几个女人的共同特点是漂亮,衣服和用品都引领时代潮流,而且喜欢和男人打交道,但遗憾的是,她们从没有把我这个青春期的半大孩子放在眼中。而那时的我,从没有那么强烈地渴望别人承认自己是个大人。以上几个女人,各以不同的情节,进入过我青春期那些可以或难以启齿的梦中。
 
小莲因宪德被枪毙而悄悄离开了;陈三娃的婆娘因为嫌他挣不到钱,跟一个做生意的陕西佬跑了;邱金花嫁给了一个退休老干部,过上了不苟言笑的机关家属区生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衰老成一个老太婆。几个红颜女子,以各自不同的薄命方式,走上了令人感叹的悲催道路,而其中,又以最低调的林女子的结局最为悲惨,包括我在内,所有外东街的人们,都是她人生悲剧的制造者,大家手里都沾着她的鲜血。
 
林女子早年与一个建筑工人结婚,生下一女,建筑工人因工伤死亡,单位照顾她,让她顶替上班。她最初以为是老天保佑,后来才发现,保佑她的不是老天而是建筑公司的一把手某书记,再后来,经过明试暗试,软磨硬泡,这个带着娃娃的弱女子,不离俗套地走上了一条程式化的路,成为一个强势男人的“小三”。平心而论,这个男人除了犯了“每个男人都可能犯的错误”之外,大至还算是个好人,他之所以找外遇的原因,主要还是老妻太凶悍,他几乎体会不到家庭和异性的温暖。而林女子恰好多角度全方位的为他提供了这样的满足感,在她那面积虽小但充满温馨的小屋里,他们悄悄度过了不少浪漫温馨的夜晚,有时,老书记甚至恍然忘记了自己是有家的人,而把这个小家,这母女俩当成了仅有的亲人。这样的结果,便是将心存幻想一忍再忍的老妻,变成一颗高能量的炸弹,她要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炸毁一切。
 
于是,就有了那次中秋节的“捉奸”。书记的老妻带着几个儿子在宿舍外蹲守,整个外东街,如同等待着一幕超级大戏上演的剧场,站满各色摩拳擦掌的人们。女人们就像自己的老公有了外遇一般恨恨然地等待着那坏女人受到惩罚;男人们则因男主角不是自己,而多少有些失落和嫉恨。大家群情激昂,砸开那间小屋原本就弱不禁风的门,揪出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是屋里其实是三个人在吃月饼,孩子和月饼是被踢出去的,两人的衣服是被撕开的。
 
就像所有抓外遇的女人一样,书记的老妻,并不针对背叛自己的老公,而是将矛头直指那个让老公变心的狐狸精,揪住她的头发,将赤身裸体的她拖上街游行。那晚,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人出场制止,一半人是因为这是在惩治坏人,而欢呼雀跃;另一半人,因为难得一见的女人的裸体,而感到异常兴奋。大家以道义的名义和姿态,观赏着暴力与色情。
 
那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成熟女人的胴体,没有温情,只有惊心的刺激。
 
我第二次看到女人裸体,是几天后在河边,法医检查林女子的尸体。据说她和书记相约去跳河,她自己沉下去了,而书记却浮了起来。
 
多年后,我还能回想起法医在河边检验她遗体的一刻,她曾经美好的容貌和身材,已经变得不再美丽……
 
故事提供者:于文辉(工人)
 
讲述背景:老婆来告密,称儿子最近老是与一些非主流女孩混在一起,担心他学坏,那些女孩一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类。于是勾起一段有关“坏女人”的回忆。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歌,不同时代,也有不同的坏女人吧?特别是在青春期里的特别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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