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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损的招对付父母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用最损的招对付父母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我曾是个嫉妒心非常强烈的人。据父母和亲戚们转述,我在四岁的时候,就因为邻居几个孩子在家里荡秋千不让我加入,而砸破了人家的玻璃窗户。具体怎么个砸法,有说是用瓦块,有说是用拳头,还有人说是小宇宙爆发,一脑袋撞过去的。这个至今我都怀疑的故事,却将我死死定位成了性情暴烈和嫉妒心超强的人,大家在脑中为我打下一个基本属性的烙印,就像醋是酸的酱油是咸的一般的牢不可破。
 
当然,人们对我这个固定印象,并不简单来自那件至今我都不一定敢干的勇猛行为,而是来自于成长岁月中的大大小小种种真实表现——我,曾经为了心中的某一种不平衡,干下了许许多多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些事情包括从小就爱打母亲夸过或抱过的小孩;喜欢以无意的样子,故意搞坏比我的玩具更好的小朋友的玩具。及至7岁那一年,我差点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把刚出生5个月的妹妹从楼上扔下去。那时,我脑中只有对那只红兮兮的小生命无穷无尽的恨,心中常常有一个声音在尖厉地问:凭什么那小东西一来就霸占了妈妈身边原本属于我睡的位置?凭什么那小东西即使在哭也会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凭什么那捣蛋鬼在吃饭时拉屎而没人打他屁屁,而我却连大声说话都不能?凭什么大人们对他既有耐性又温和,对我却凶狠而敷衍。分析来分析去,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已不再爱我,他们把爱,像好吃的糖果和玩具一样,都给了那个小家伙。而我夺回这一切的惟一办法,就是让她消失。
 
这个念头就像毒蘑菇那样,一旦产生,便疯狂地扩张起来,折磨着我的思绪,在一个安静的夏日午后,我抱起摇篮中熟睡的妹妹,举到窗边,我在心中默念着,准备在数到三时,闭上眼,松开手,让她成为一个自由落体,从窗边坠落下去。但我没有数到三,因为这个时候,妈妈来了,她也许没有看出我想干什么,还有些得意地说:“你终于知道逗妹妹了,你看她多可爱!”
 
事隔多年,在看一部电影时,我看到瑞典电影大师英玛柏格曼童年的故事,他出于嫉妒,险些用枕头捂死刚出生不久的妹妹,那场景,与我童年经历的相似度,令我不寒而栗。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没再干过这种幼稚而野蛮的事情。所谓成熟,就是更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让自己身上的坏不那么浅表而容易被人察觉而已。但骨子里的东西,并没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以更阴险的方式表现出来。
 
在我13岁那一年,在嫉妒心的作用下,我又干了一件至少在我看来还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当时,在我们大院里,有一个公认的好孩子庞小勇,他无论是在学习还是体育,甚至做家务方面,都完美得令别的小孩的家长恨不得灭了自家的小孩。他也因此成为整个大院所有小男孩的敌人,大家恨他的原因,皆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自己再努力也是白搭,父母们在教育我们这些捣蛋鬼时,总不忘拧着耳朵面目狰狞地大吼:“你要是赶得上人庞小勇一个脚趾头,我都要烧高香了!”
 
脚趾头不如的我们,对庞小勇充满了嫉妒和愤恨,总想找个法子扫扫他的威风灭灭他的锐气。大家想过很多招,找茬打架,不是他对手!拉他去抽烟赌博,门都没有。借手抄本给他看,虽然我打赌青春期的他对那玩意不可能不感兴趣,但在我们这些“脚趾头”面前,他一定会装,而且装得很正义,说不定还会拿去交给大人邀功。
 
那段时间,庞小勇像一颗毒钉样插在我的心上,每当他当上区三好,或者在市运动会上取得名次,或者在什么竞赛上得奖时,他的欢笑和众人的祝福,都会深深地刺激我。因为在大院所有孩子里,我无论成绩还是别的专长,都是离他最近的,在很多次他得第一的比赛上,我都是第二或第三,这也是我最恨恨不平的事。这符合嫉妒的基本原理,即嫉妒的对象,是水平接近或相差不远的人。如果我是100名或更靠后,对他的不平感,也许会小些甚至没有。但悲催的却是,我永远是那个不被人提起的第二名,而且没有丝毫超越的可能。
 
被他的成绩折磨得快疯掉的我,想出一个邪招,告诉他对门药厂的图书室关闭了,药厂正打算把书卖给造纸厂拿回去打纸浆,图书室里有不少好书,我们应该去“拯救”点出来。我用“拯救”,悄悄换掉了“偷”的概念。一向精明而理智的庞小勇,竟然中了招——每个人都有他避不过的东西,庞小勇避不过的,就是对书的热爱。
 
那天晚上,我们偷偷翻墙进入到药厂,并顺利潜入图书室,我故意不小心惹得狗叫,我们不出意料地被抓住送往保卫科。保卫科念我们都是孩子,通知家长领人完事。那晚,整个大院沸腾了,庞小勇偷书成了一个惊爆的新闻被热传着,而我又一次被忽略不计了,但这一次,我一点失落感也没有。
 
庞小勇为此事蔫了很久,有传闻说他险些自杀,这事让我内疚了一阵,但挂在大院所有男孩头上的这把庞大的枷锁,在无形中消失了,家长们大多不再用自家孩子与庞小勇的脚趾头比了,间或有人比了,也会迎来孩子歪脖子地一声怪叫:“我总没偷书啊!”
 
平心而论,这件事给我留下的遗憾和失落感,远大于我所得到的短暂快乐。庞小勇后来转学去了另外的学校,我觉得与此事有直接关系,他离开时像被人割了尾巴的小狗一样的眼神,成为我一生的梦靥。
 
自那以后,我开始反思自己将别人的快乐与幸福当成痛苦,并急欲将它们毁灭掉的愚蠢与邪恶。事实上,我也清楚,这样做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此,每当嫉妒心上升,内心不舒服时,我就会想到庞小勇的眼神。通常我会因此而平静下来,自问为什么不能从别人的成功与喜悦中,分享到一些快乐与阳光呢?事实上,在九成时间,我做到了,用更积极而非阴暗的心态去看待别人比我强的地方。而余下的那一成我无法摆脱的,是父亲给我造下的心结——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摸过我的头,只摸哥哥和妹妹。这个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细节,让我觉出我与哥哥和妹妹之间的差异。看着爸爸有意无意抚着他们的头说话的样子,我甚至嫉妒得牙痒,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亲生的。长大之后,稍懂事了些,特别是偷书事件之后,我努力将此事往正面的方向看,但我依旧无法不在乎父亲的手对我脑袋的忽视。但我现在的方法不是拿哥哥和妹妹的头出气,而是努力把自己的一切事做好,争取让爸爸的手,关注到我的头。
 
这件事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终于有了一个了结。在给我庆贺生日的饭桌上,我向父亲说出了这个令我纠结了多年的事,哥哥和妹妹都笑我太小气太计较。而父亲呷了一口酒,说:“三兄妹之中,就数你资质最好,但调皮,嫉妒心又强,我如果不差别对待,你会有今天?”
 
那天,父亲摸了我的头,而我为这迟到了三十年的抚摸,哭得像个傻瓜一样……
 
故事提供者:薛彦冰(企业高管)
 
讲述背景:13岁的儿子因为邻家小伙伴的自行车比自己的漂亮,而在楼道上撒了图钉,被告上门来,由此引出父亲对自己一段青春往事的追忆——嫉妒作为一种心理状态,充满了力量,但如何正确认识它和应对它,却充满了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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