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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端人间之:治愈系钵钵鸡

低端人间之:治愈系钵钵鸡
 
    我人生最焦虑的一个时段,恐怕就是在那家城市晚报当记者的时候。虽然当时的收入,比我在山沟里的电厂当工人或在县电视台做编辑时高很多,而且工作的地方也是自己曾经最向往的省城最热闹繁华地带,但我并不快乐,“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当我进入到这座曾经的向往之城时,内心充满了焦虑。这些焦虑,既有来自报社对付民工式的考评制度,也有来自周边一日一新的房价与我蜗牛般爬行的工资的纠结,还有就是每天经历的所谓新闻中总能大剂量遇到的要把黑说成白把圆说成方的憋屈。最重要的是,妻还在一百多里之外的老家当织女,那时手机还属于我消费不起的奢侈品,故而,大多数时候,我内心的郁闷与烦躁,没有倾诉的对象。常常一个人漂到公用电话亭边,取下听筒,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所有的挚爱亲朋,都认为我是沿着自己的理想去省城的报纸当了光鲜的记者,就像一只有理想的鸭子去了全聚德一样。
 
    那段日子,我被失眠与无人诉说的焦虑折磨着,大块大块地掉头发,头上变出一块又一块的殒石坑,失去了毛囊,令人忧心的光滑和斑谰。这种毛病俗称鬼剃头,学名斑秃,病因就是焦虑,是人的身体向世界揭示自己真实状态的公示牌。评定一个人生存状态好不好,无须听他天花乱坠的炫耀与吹嘘,更不必看他身上穿的手上拿的道具一样的真假名牌。只需看他的头发、皮肤与眼神,就足够了。
 
    那个时段的我,头顶着被殒石雨刚刚袭击过的月球般色彩驳杂的脑袋,肤色黯淡如刚吃了解药不久的中毒者,眼神焕散得如同安反了方向的后视镜,整个世界都是从后而不是从前方过来,眼袋则松弛得像炖过头的梨,整个一副久病不愈的落魄样子。
 
    那时,我惟一的消遣方式就是看电影,花五块钱一个人躲进黑暗中,远观着声光造就的别人的喜怒人生,借以打发那些无聊而寂寞的时光。
 
    离电影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子,散落地开着几家鬼饮食摊,有卖麻辣烫的,有卖烧烤的,还有卖煎蛋面和酸辣粉的。为了方便躲避城管,这些小摊通常都是由一辆三轮车加两三张折叠桌和数把可以拼叠在一起的塑料板凳组成,照明通常是用电瓶节能灯,挂在摊前,被油烟一熏,鬼火般惺忪朦胧。
 
    来这里吃东西的,以看电影和散步的为主,十点多周围百货商场营业员下班会有一个小高峰,疲累一天的女孩们会匆匆跑来烤一两串土豆或买一碗酸辣粉,稀里哗啦吃下肚子,然后蹬上电动自行车或扑向公交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偶尔间或有两个吃完躲在墙边聊得声情并茂甚至泪眼婆娑的,大致都是白天受了什么委屈和遇到什么麻烦,没时间和空间吐槽,到深夜的时候来这里向同伴倾诉的。
 
    小巷的几个摊位里,我最喜欢光顾的,是一家钵钵鸡摊,摊主是个姓黄的中年妇女,早年从乐山来成都打工,卖过化妆品和鞋子,后来因为年纪和身材不太适合上一线了,被安排去做清洁,这其实是一种很艺术的解雇人的方式,安排你做你不喜欢不擅长的工作,你服从安排,会憋屈受累,永无出头之日;你不服从安排,则会自动消失,可以省一笔补偿费。这种招数,颇像把辣椒涂在猫的肛门上,让它主动吃辣椒一样,既高明,又阴损。
 
    黄姐也像前文讲过的那些受委屈的女店员一样,和一个同乡姐妹来到小巷借着一碗酸辣粉聊天消愁。小姐妹以同样的表情感同身受地听她讲完之后,说了很多愤怒和安慰的话。这些出于好意的话,除了表明她们的友情还在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但这次聚会也并非全无用处,在她吃到嘴里烤得过火的烧烤和酸辣味严重不均衡的粉里,她看到了一条自己一直忽视的路——这些味道严重不对的食物都敢拿出来摆摊,而且还大张大张的收钱,而自己为了在外表光鲜的百货商场上班,居然忘了自己还有一门被忽视了的手艺。
 
    她的手艺就是做钵钵鸡。她的外婆,是精于此道的高手,早年在乐山五通桥老街上摆过小摊卖钵钵鸡。很小的时候,她就看着外婆做钵钵鸡,在土鸡和藤椒的香味中长大,她印象中关于外婆的场景,十有八九与钵钵鸡有关,晨光照进厨房时,外婆在云蒸霞蔚的蒸气中煮鸡;市声嘈杂的上午,外婆在手摇水泵溅起的冰水中给半熟的鸡洗澡。蝉声悠扬的午后,外婆在柳木砧板上用背厚锋薄的大刀把油亮亮的鸡片成整齐的块;太阳把树影拖进小院的时候,外婆把一串串新摘的汉源藤椒浸进辣椒油芝麻与鸡骨汤混合而成的一钵红汤里;晚霞爬上屋顶,街市上灯影如织的时候,外婆将一串串用竹签穿好的鸡皮鸡块与鸡杂,浸进用陶钵盛着的那一钵红汤里,摆上门口的小桌,摇着蒲扇如姜太公钓鱼一般,笑眯眯地等着被香味吸引来的大小馋猫们……
 
低端人间之:治愈系钵钵鸡
 
 
    黄姐就是其中之一,自幼看外婆做钵钵鸡,自然也偷吃了不少。外婆每次看着她一嘴油的样子,总是既高兴,又伤感。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我老了,做不动了,我的乖孙女就吃不到钵钵鸡了!”因着这份担忧,她把自己做钵钵鸡的手艺,全无保留的教给了黄姐,使她在十几岁就做得一手好钵钵鸡,味道足以让老外婆了无遗憾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黄姐并没有打算将这当成一门生计——像外婆那样在古老的小镇与一份古老的手艺相伴老去,不是一个美梦,而是噩梦。至少在年轻时代是这个样子。像所有年轻人一样,诗意和远方的流浪,才是梦想。远方的道路上有什么样的命运和人在等着自己,是一个充满诱惑又令人焦灼的问题。被这个问题催逼,她独自来到成都,经过几段由希望到失望的求职,见识过几个由兴奋到绝望的男人,做过几个起于美好想象止于冷酷现实的创业梦。到最后,盘点下来,所获的不过是与老公离婚时所获的半套房子和一个把手机当亲妈的青春期叛逆女儿……
 
    她于是开始做钵钵鸡。这既是她打算用来谋生的方式,也是她在忘却痛苦和伤心事的一种方式。做钵钵鸡的每个过程,就是她靠近这世界上惟一爱她的人的一种方式,在那里,她是永远被呵护的小女孩,无须担心和防范什么,也不必担心责任和伤害。
 
    可能因为这份情感因素,黄姐的钵钵鸡做得很用心,她不会用价格更便宜的冻鸡肉和鸡杂,更不会随随便便地买辣椒和藤椒。她不会为了增加鲜味把炖鸡汤改成鸡精水;也不会为了装更多的货而将陶钵换成洗澡盆。她的坚持是有价值的,第一天在小区试营业,就卖了四百多块钱,除去成本,净赚两百多。这可是以往她衣著光鲜地在香气四溢的柜台里只许站不能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熬十个小时收入的两倍啊!
 
    这次牛刀小试的经历,让她感觉自己原来面前厚厚的那堵黑墙,瞬间变成一团被风一吹就四散奔逃的云雾,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天依旧那么蓝,水依旧那么清,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刻薄的老板,尖酸的主管,势利的同事,水晶监狱一样的百货商场,都见鬼去吧!
 
    她从此不再有遮遮掩掩远离闹市躲着摆摊的心态,在离电影院不远的这处小巷摆起小摊来。我认识她时,她已再次结婚,两口子经营着钵钵鸡摊,并且开始筹划着开店的事情。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暗暗感激当时做决定让她去当清洁工的人。
 
    黄姐的钵钵鸡摊上,常有绝望的打工仔打工妹因为事业或感情问题来借酒浇愁。黄姐有时就会用自己的例子给他们讲“老天爷给你关上一道门,肯定会给你开一扇窗”的道理。这些道理对别人效果如何我并不知道,但对于我却是很有用的,在后来离开那家令我寝食难安痛不欲生的报社时,在通往人力资源部递交辞职报告的路上,我满脑满眼,都是钵钵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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