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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的盛装

伤感的盛装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在八月的阳光下穿着冬衣向我微笑的女孩。
 
    我所在的众之金服公益志愿者团队与哈工大威海校区志愿者团队联合,在贵州省毕节市举行了一次针对留守儿童的暑期夏令营活动。毕节是劳务输出大市,前几年因为几个涉及留守儿童的典型事件而名闻天下。当地各级政府机构,对这个“名”当然是无限尴尬,于是针对留守儿童做了大量工作,支持各界对当地留守儿童的关爱与帮扶行动,便是其中之一。我们的夏令营,顺理成章地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大力支持。
 
    活动地址选在赫章县安乐溪乡,这是大山深处一个小乡,从县城出发,需要在山路上颠簸三个多小时才能到达,这个乡总人口两万多,大多数青壮劳力都出外打工,只留下老人小孩在家留守,其中留守儿童约有二千多人,这些年轻的生命,既是这片土地的未来与希望,也是这片土地的痛点。二者隔得很近,转换也许就只在一念之间。
 
    我们到达安乐溪乡中心小学的时候,操场上已站了许多闻讯赶来的孩子。山里新鲜事不多,我们这些外来的陌生人,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石头砸进平静的水潭里,激起一片涟漪。
 
    像很多山里的孩子一样,最初的见面是含蓄而羞怯的。他们站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保持着既能看清我们,又随时可以逃走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警惕。
 
    我知道,不出十分钟,这个局面会发生根本改变。随着我们请他们帮忙指点宿舍在什么地方,或帮忙叫一下老师,他们的好客与热情将被激活,而将胆怯与狐疑,吹得一干二净。之后,他们会主动抢过我们的行李,力大无比且兴高采烈地尽起地主之谊。这种热忱,会持续到未来许多天的游戏、阅读、手工、舞蹈等课程时间里,直至化为临别时拥抱的力度和眼中的泪水,化为相隔千里的电话和志愿者们想再次远赴山里的力量。
 
    所有的场景,与以往每一次支教活动几乎都是相似的。此刻安乐溪乡中心小学操场上山里的孩子和城里来的大学生志愿者像鲜艳的水彩融在一起,生出绚烂的色彩,让高原的阳光显得更加鲜艳明丽。
 
    这时候,一件红色羽绒服在我面前一闪。对,你没听错,是羽绒服,有白色绒领子的那种。此地虽比内地凉爽好几度,但毕竟是夏天,8月灿烂的阳光直射下,温度并不低,那红色的羽绒服,显然不合季节。
 
    我上前,从侧面看到,这是一个头发微黄但眼睛特别大的女孩,黝黑的额头上渗着大颗的汗珠,正吃力地拎起一个纸箱。她眼睛余光察觉到我的关注,回头冲我笑了笑,既充满善意,又满含羞怯。阳光从她的侧后方打过来,正好形成侧逆光,金黄的发丝随风飘飏着,脸上的汗珠,闪着晶莹的光……
 
    这是一幅足以和我看过的众多经典电影画面相媲美的场景。但当时,我关注的点并不在这里,我担心的是当天的气温和她并不合季的衣服,害怕她中暑。
 
    虽然觉得有点唐突,我还是开口问了:“你为什么穿这件衣服?”
 
    “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不热吗?”
 
    “这是我最好看的衣服!”
 
    显然,我们的谈话不在同一次元。我关注的是温度,她关注的是美观。
 
    这时,一种恍然大悟的惊觉,像电一样冲过我的大脑,涌遍全身——孩子将我们的到来,当成一个大日子,穿着自己最美的衣服,盛装来迎接我们。
 
    回望操场上奔忙着的孩子,她们或头上扎着大红花,或夹着夸张的大人的发夹,或穿着并不十分合身的红色裤袜,我相信那绝对是他们所认定的最好看的衣饰,在鲜活的奔走着。这些有可能几年甚至永远看不到妈妈的孩子,从小就会做饭炒菜和干各种农活,没有成年女性教她们梳头洗脸和打扮,她们得到新衣服的最大几率,就是春节前回家过年的亲人们带回来的新衣,这些衣服,大多是冬天穿的,是她们最好看的衣服。
 
    之后几天,志愿者们临时增加了教孩子们洗头洗脸和衣服搭配等生活技能的课程。平心而论,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乡村孩子们现在穿的衣物,无论样式和质量,都与城市相差无几。而差异,就在于搭配。这是有妈妈教和没妈妈教的差异,而前者往往还会因为被“管”,而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表现出抗拒和不耐烦。就像歌里唱的那样:“这世上有的人一无所有,有的人却得到太多”。
 
    得到的,请多想想那些一无所有的,在提升自己幸福感的同时,别忘了也为他们做点什么吧!
 
 
原发于《读者.原创》2018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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