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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寒酸礼物

许多久未谋面的朋友,见面第一句话就会问我:“为什么跑去做公益了?”在他们看来,媒体虽然江河日下,但依着这么多年走南闯北积下的满肚子故事,去做个内容创业之类的话,也算是一门有前途的事。即便不能实现动辄估值就上亿的“小目标”,但轻车熟路地混到退休,应该不成什么问题。现在临近人生下半场,跑到一个并不熟悉和擅长的领域去挣扎,确乎是有些不好理解。
 
老实说,我并不是一个精于规划的人。半辈子磕磕碰碰的人生经历,也让我明白“变化比计划快”的道理。因而,让我对自己凭本能做出的选择做一个理性的分析,确乎是一件颇费脑筋的事,就如同面对刚刚接触世界的孩子们所提出的各种看似简单,实则不好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小鸟是小鸟?
 
为什么树叶是树叶?
 
为什么海浪是海浪?
 
为什么空气是空气?
 
……
 
一个原本不是问题的问题,架不住反复去问,就忍不住去想,并最终变成了问题——是啊!为什么?
 
隐约中,我觉得诱因是有的,只是不确定哪一个是主要的。但在诸多原因中,有一件小事,在我头脑中反复闪过,出现的频次最高。
 
那是几年前,我应邀去参加一所小学的主题班会。这所位于三环路内的主城区重点学校与一所偏远山区的小学校结对子手拉手交流——身处两地的小朋友们建立联系,互赠礼物,写信交流心得和体会。
 
我到教室的时候,正赶上小朋友们刚刚收到来自远方的包裹,包裹里装着乡村孩子们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有画在树叶上的画,有刻在石头上的小雕塑,还有木头做的缩微板凳,以及他们在校园大树下拍的合影,全校总人数二三十个,看起来比城里一个班还少,但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在礼物中,还有几件小玩具,一个是半新的蓝头发娃娃,一个是陀螺。班里的小同学们顿时窃窃私语,面露讪笑之色,细问方知,这些小玩具,都是一两元钱小零食的赠品。有小孩子说:“我们送他们新书新玩具,他们送我们这个,是不是太抠了?”
 
有一个小男孩,从包裹里捻出一个金属链小吊牌,说:“居然还有裤子上的商标牌!”
 
大家一哄而上,拿着仔细辨认。没错,那确实是一个商标牌,通常买了新衣服或裤子,第一时间就要剪下来扔掉的东西,没想到会被拿来当礼物。
 
孩子们顿时哗然了。嘲弄鄙夷与不平的表情纷纷涌上面孔。
 
这样的场景,显然不是主题班会想要的结果。看着桌上被当成笑话的几件礼品,我心中莫名的有一种被电击的感觉。这几件被嫌弃的礼物,也许是那些乡村小孩能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就像穷亲戚把家里仅有的好东西拿去送给富亲戚,而恰好是人家淘汰和丢弃的东西。这样的落差,禁不住让人心头一紧。
 
之后的半节课,我给城里孩子们讲了关于礼物和情义的故事。告诉他们,那些身在遥远山区的小朋友们并非小器和吝啬,他们也许是把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送给了你们,这些你们早已不玩的劣质玩具和商标吊牌,说不定是他们的爸爸妈妈难得回一趟家带给他们的,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这些东西,从城市到乡村,也许要坐几天的火车汽车甚至拖拉机,也许是他们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好的玩具,就像你们如果在城市高楼上种出最好的一株小树,跟他们山中的任何一株小树苗都没办法比。
 
孩子们似乎明白了一些,眼神渐渐平和了,开始商量如何回信,并且准备下一次的礼物。他们要把自己最喜欢而不是最贵的礼物,给乡下的小朋友们送去。
 
这件事虽过去了很久,但给我的刺激却很大。我从中看到了城市和乡村巨大的物质与非物质差异。在这个“素质考试”动辄就考钢琴有几个键无人飞机操作原理蓝山咖啡与猫屎咖啡的区别的面试时代,还有孩子在将裤子吊牌作为最漂亮的饰物,并且作为珍贵的礼物,他们输的,岂只是起跑线?
 
工业设计新秀洛可可的创始人贾伟当年报考设计学校时,就面对了一个难题——主考官让他画6只不一样的手电筒,他画不了来,于是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险些被拒于学校之外。而他以超出常人的勤奋,打破了这个眼界限制的格局,成为中国设计的代表人物。
 
但并不是所有的乡村孩子,都有这种毅力和幸运。就我目光所见的乡村,看到过大量的孩子,他们有的不知道看不见粪便的厕所是什么样子;有的不知道原来人是应该吃午饭的;有的不知道城里的高楼是不需要烧柴的;有的不知道ATM机里出钱是要卡上有钱的。在与他们的交道中,我看到或听到过他们用酱油兑可乐,用从爷爷奶奶那里学来的喝石灰水治胃痛;看着他们把一本旧书翻到烂;听到他们说如果一年能和妈妈呆一个月会高兴得死掉……
 
现在流行说格局,认为成就来自于格局,而格局来自于眼界。我发现一个普遍的规律,乡村的孩子,越小,越与城里孩子的差异越小,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差异就越来越大。
 
差异,就来自于阅历和见识!
 
我参与公益的初心,也许就来自于此,把外面的书和信息以及有见识的人,带到偏远的乡村,在乡村闭塞的精神空间上,凿一个小洞。这些说着容易做着却不易的事,成为我为自己的来的人生下半场试题。
 
这一切也许皆缘起于那个昏黄的下午,那一个来自远方的小小礼物。
 
2017年3月3日于成都天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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