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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嘴村》连载(十一)

11、一进屋就机灵

石匠的死,在大嘴村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除了石匠的老婆哭了几声之外,便再没有人发出声音。石匠的儿子,以为老爹死后他再不用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赶功德碑,而多少有了些如释重负的喜悦感。但村长并没有让他把这种快乐感保持太久。他以最快的速度,任命石匠的儿子成为村里的新石匠,负责功德碑和村里其他石匠活。

石匠的儿子,不!应该是村里的新石匠很伤感地接受了工作,并终于在他父亲去世之后的十几个时辰,落下了第一滴眼泪。

我本以为村长会问我石匠是怎么死的?

若是那样,也许我会有机会向他讲出我心里憋闷已久的事。我甚至已想好了用什么样的口吻和语气来讲这件事,以保证他不在我讲完之前愤怒地打断我;不仅不打断我,我甚至还奢望着他能在听完这些话之后,不是怀疑我的动机,而是相信我所说的话,大嘴村的灾难即将来临,我们得做点什么!

即便他老人家不打算做点什么?但也应该不至于暴跳如雷,治我妖言惑众之罪。说真的,对于我的生死来说,本已看得无所谓。但我最大的担心,就是我所说的话被当成妖言。如果那样,就根本没有机会再提醒和警示大家了。即便我把自己搞得肝脑涂地满身鲜血,也难以起到任何作用。那样,我的努力和牺牲岂不是更冤更没意义。和狼咬死的一只小鸡一样微不足道,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不需要他们注意我。

但我需要他们注意我想要说的内容!

但村长没给我这个机会。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问问我石匠的死是怎么一回事?

我提在嗓子眼上的心叭地又落回到肚子里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为自己的懦弱,狠狠地煽了自己几耳掴,打得眼前满天满地都是星星。

回家时,我看到妹头嘟着嘴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发呆,远远的看到我回家也没有半点反应。我知道这孩子一定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但我肯定,她遇到的不开心一定比我的不开心小许多,因此,也就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抚着她的头和肩膀甚至用袖子抹抹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老实说,我此时多么渴望有人这样给我来几下子。想到这里,我的心莫名地酸了起来,泪光模糊之中,我竟莫名地看到了我那死去多年的老娘。

一想起老娘,我那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哗啦啦流了个稀里糊涂。

老娘其实并不是我老娘,而是妹头她娘。大嘴村的女人一到中年样子基本就成了一个样,小鼻子小脸大嘴巴,黑衣黑裤黑发髻,不细看还不容易分清楚。

妹头她妈一脸困惑地看着我问:今天你两爷子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像死了妈一样。

我说:石匠死了,我很难过。

妹头她妈说:你不用骗我,村里一年到头要死那么些人,个个都经你的手,咋没见你伤心?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件事才是真的!

我说过,这女人在阳光下呆呆傻傻的,可一进家门就机灵而精明。这让我相信,那个秘密迄今为止还完整地保留在她的心中,因为她的精明和记忆几乎仅止限于在我家的这间小石屋里。只要一出门,所有的这一切便自动消失或被隐藏了起来,就如同阳光下的冰块或落入陷井的乌龟。

虽然我急于找人替我分担压力,但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显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看着她口里鼻里喘着粗气替我担心的样子,我真有些后悔当初图一时的口快而将秘密告诉了她。这个秘密把她也折腾得很惨。满地凌乱的家什和烧得焦糊发黑的玉米粥便是很好的物证。

为了不让这个折磨人的话题继续下去,我决定转移话题,问:妹头今天怎么了?

妹头坐在门口,一动不动。阳光把她的头发镀得金丝一样随风飘摆着。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很亮地在空气中闪过,滴到地上,融入到先前已小有规模的泪渍之中。

妹头她娘说:她的成人考验不合格!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不知不觉中,我的妹头竟已快长大成人了。按大嘴村通例,孩子们6岁入教书房读书。8年之后,学习完毕,通过一次成人考验之后,便正式成为大嘴村村民。

我一直以为那一天很遥远,而且充满了热切而庄重的期待。

但这一天却在最没有意料的时候轰然撞了过来。

看样子不仅仅是考得不好那么简单,对于妹头这个很要强的孩子来说,能让他伤心难过得不成样子的事肯定很糟。

妹头她娘说:考不合格,参加不了成人典礼,和她同龄的6个孩子中,只有她不合格。

这个结果倒是我没料到的。虽然已有多年没到过教书房,但我知道孩子们所学的课程其实与我小时候甚至与我爷爷小时候所学的课程基本一样,无非是“就是好”那些文字。以妹头的记性,不可能8年背不下一篇就是好啊!

我把妹头拉过来搂在怀里,想听听她怎么说。她知道我不会像大嘴村其他家长那样看重孩子的考试成绩,稍考不好,便拳脚交加甚至直接就踢出家门去喂狼。

我说:考不好没啥,下次咱再考!

妹头不语。

我说:考不好又没人不要你喝玉米粥,没啥大不了的!

可是土口子、地老鼠、口水娃、沾沾草、灰妹都及格了,我连他们都不如?

可能你没有他们蠢,所以,他们及格了,而你没有。

我说这句话,完全是为了给孩子宽心,但却引起她强烈的共鸣,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泪迹一擦,便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起了他们的考试。

今年的考试与往年并不一样。因为是傻二当老师,村长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就亲自坐镇考场,考题便是:到村东头的田里去把去年晒的老玉米搬回来。

这本是件很平常的题。孩子们分别到了村东头的田里,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一个个空手回来了。而妹头却发现村东头田里没有的老玉米却在村西头的田里有。于是兴冲冲地掰了一大堆,累得黑汗长流地搬回了教书房。

于是,妹头一个人不及格。因为村长今年出的题目,是要考孩子们的忠诚。要试试自己的话是不是能不折不扣地指挥孩子的行为。他其实也知道,村东头没有老玉米,而村西头有。

听完妹头的哭诉,我用袖子给她擦了眼泪,拍拍她的头说:是啊!你不如他们蠢,但他们比你忠诚。

说这句话时,我自己觉得自己像个一百岁以上的老人。看来,经过这些天的折腾,我开始越来越不像大嘴村人了。而妹头的经历让我明白,我的脚其实还踏在大嘴村土地上。

这种感觉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来。

这天夜里,我又睡不着了。自从发现了大嘴村脚下的裂痕以来,我的瞌睡便像是撵慌了的鸡一样,总是躲得远远的。每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耳朵便像两只凶猛的蝙蝠,总能把夜色里很浅很弱的细小响动捕捉回来,扰得我不得清宁。

我睡在床上,能听到妻子的磨牙声,妹头的梦话声和屋角上耗子们悉悉的奔窜声……

我还能听见窗外成熟的草籽挣脱母体的爆裂声,以及杂草枝叶间奔忙着捕食或求偶的昆虫们或欢乐或凄厉的叫声。

我还听到月光磨在屋檐的沙沙声,还有屋顶上那几株狗尾巴草在每一阵轻风之下不自主的抖动声。

还有更远处,邻居钱棒老实而厚重的鼾声,钱棒的老婆大大咧咧的撒尿声。间或还有喝醉了酒的皮匠小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最远处,是山风在舍身崖的巨石洞上吹出的尖利哨音,还有白脸飞飞弟兄们有一声没一声的嗥叫。

这些声音,像一堆大大小小的蚊虫,从我的耳朵里钻进来,一往无前地钻入到脑壳之中,嗡嗡嘤嘤,杂乱无章。让我痛苦不堪却又无能为力。

我试着用被子和枕头捂耳朵,没用!

我用棉花和玉米面塞耳朵,也没用!

我甚至想过拿出一把刀来割掉自己的耳朵,我想,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就在我喝下一瓶麻药举起刀子瞄准耳朵这个祸根准备一刀下去永除祸患的时候,我看见妻子脸色惨白地站在我面前。她那张大嘴突出的脸上,小小的近乎于无的眼睛透出一星点儿恐惧的光。

她说:我们逃吧!到邻村去,要不然,你迟早要疯死在这里!

不知是麻药还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我的头嗡地响了一声,刀子无力地落在地上。

这天夜里,我破天荒地睡着了,我知道这是麻药的作用。这次不成功的割耳朵事件使我意外的发现了麻药的另外一个作用:消除烦恼。此后的日子里,我对它由依赖到迷恋,最终无力自拔。

在被麻药麻得晕晕糊糊的这几天里,我飘飘忽忽地忘记了十几天来让我郁闷和烦恼的那件事情。虽然这些药水入口的时候苦麻无比,而且泛着一股酸涩的臭气,但随着那一股又麻又苦的滋味过后,便是一股清凉的寒气由口入胃并传遍肢体,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飘然若飞的轻爽感。空气如温暖的牛奶,烂垮垮的石墙小屋变得金碧辉煌,脏兮兮的娃娃们转瞬之间变得如天使一样。

什么垮塌,什么恐惧,什么掉下山崖的石匠,什么吓得人发抖的村长,什么满面哭丧相的喳啦氏,都他妈见鬼去吧!

我每天几乎不吃饭地抱着麻药,由最初的一瓶到后来的一碗甚而发展到再后来的一坛。这可爱的美好的给人舒坦的麻药,有个最不可爱最不美好最不让人舒坦的缺陷,就是药量必须一次比一次大,否则便不再管用。

就在我的药量由一坛发展成为一桶并正在朝一缸挺进的时候,我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我的脸开始变色,由最初的青灰变为深紫,进而变得像麻药一样的黑。

接下来,我的肌肤变硬,身体的各关节开始变得肿大,走路时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

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由于长期的大量饮药,我的肚子变得像鼓一样大。而由于无节制的上厕所,我的肾和膀胱以及生殖器官已失去正常机能,长期不能自控地流着黑而浊臭的液体。

我是药匠,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完蛋,我整个人都将变成一滩浊臭的黑血水。但我仍然不能自拔。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但我的妻子和妹头显然不同意我的这个想法。对于她们来说,我用这样的方式来解脱自己,对她们来说无疑是场巨大的灾难。

这天夜里,她们娘俩做出了一个惊天的决定——趁我熟睡的时候,她们决定抬着我离开大嘴村,逃往传说中的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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