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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嘴村》连载(十四)

14、你以为想逃就能逃?

消失了的货郎和他的邻村,就是妻子和妹头为我设计的未来。虽然模糊渺茫而且遥远,但在她们看来,这显然比我每天抱着麻药罐任其侵噬最终变成一滩浓臭的浊血要强许多。我说过,我妻子在家的屋顶下不是笨女人,她用她那个并不太笨的脑瓜子,想出了一个她觉得还不算太笨的主意。这个主意虽然不笨,但实现起来却需要超强的胆量和勇气。因为我们并不是邻村的货郎,村长不能把货郎丢下舍身崖,但丢我们却能。

我们其实在坏主意和坏主意之间做着选择。我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原地不动,等着麻药或塌陷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条则是向遥远而虚幻的邻村逃窜,这也和死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第二种结果,有一个明显的优点,那就是感觉上似乎好受些。同样一个死字,用刀劈火烤实现与用毒药放进美酒不知不觉中缓缓实现,还是有天壤之别的,至少,后者让你减缓了等待死亡的恐惧和痛苦,这两种东西,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得多。

在无数次的分析和权衡之后,我决定选择后一种方式,逃往邻村。

其实,我的分析和权衡纯属多余。因为在我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已是被妻子和妹头抬出村口之后。说白了,也就是她们已作好了决定,而我能做的选择,就是往前走还是往回走。准确的说,我选择的可能性其实比这还小得多,我当时能做的选择,其实已远不是怎么死这个大话题,而是:

究竟是心甘情愿地往前走还是心有不甘地往前走?

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不管是心甘情愿还是不心甘情愿,我都在往前走。所不同的是自己内心的感受。心甘情愿自然比不心甘情愿要好受些。

正是基于此,我才又煞有介事地幻想着自己是决策者,并郑重其事地选择了走。这一切,都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

以上这一系列想法,都是我在担架上,看着妖魔鬼怪样的树影和枝叶间遗漏下来的瑟瑟发抖的星光胡乱想出来的。这时的我,突然感到心里的重压放了下来。大嘴村即将沉没这个大石头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信息,随着我的逃离,突然从我胸口消失了。

对于一个小人物来说,责任感除了让他自己感觉痛苦之外,便再无别的用处了。这也许就是大多数人对那玩意儿敬而远之的原因。这也是我觉得自己特笨特傻的原因。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轻松了起来。

这种突然而至的轻松感觉让我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恐惧了。

妻子和妹头,使出浑身力气抬着我往前走。我的体重,并没有因我的心情轻松而变轻。也许甚至有些相反。在她们脚下的杂草枝叽叽喳喳的断裂声中,在她们一阵粗过一阵的喘息声中,我感觉自己正在变重变沉。我觉得,让这两个我最亲近的女人吃这份苦受这份累,确实有些过分。

该死的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让大嘴村与北峰连接的地方断裂?

断裂就断裂吧!你为什么又要让我看见?

让我看见就看见吧!你为什么又不让人替我分担这份苦恼。现在,就让我一家三口,在这无边的黑夜丛林中胡乱穿行?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你这样惩罚?

看着摇摇晃晃的蓝色天穹,我突然有一种想跳起来指着老天骂他娘的冲动。

但我努力撑了一下,却撑不起来。反而,在我的这一撑之下,已成强弩之末的抬担架的两个女人终于撑不住了,趴地一声坐了下来,将担架和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好,地上的陈年枯叶很厚,软软的,并没让屁股受太大的罪。

妹头和她娘趁机休息了一下。她们确实累坏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被人甩在岸上的鱼那样,尽可能的让自己吸进更多的新鲜空气。

我说,别走了,走也是白搭。我们三个人这样挣扎着往前走,决不可能走得出大嘴村四面的大山。即或是我们有力气走过去,但也逃不出村长那比山还难翻越的手掌的。这有点像去年冬天王吹吹讲的故事里那只神通广大的猴子最终却难以逃出神仙爷爷手掌心的故事。

明知逃不脱而又要挣扎着逃,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便再无别的用处。

两个女人没开腔。我估计,她们也同意我的想法。

黑暗之中,蚊虫嘤嘤的瞎撞着,间或死命地在我们的皮肤上一盯,留下一阵恶痒的痛。一巴掌过去,粘糊糊一片血和汗混和而成的浆状物体把心情也搞得一塌糊涂。

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

接下来是第二声,第三声……

叹息声像一滴从枝叶间滴落下来的夜露,悄然消散在潮腥而黑暗的夜色之中。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坐着望天。我想,这时候,就算死,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可怕的事情了。至少在疲累得近乎于麻木,全身所有器官已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的时候,我们这么想。这感觉一直维持到我们休息得又有力气开始恐惧和患得患失的时候。

妻说:我们还是走吧!

妹头说:往哪?向前还是向后?

我说:我真想呆在这里!睡在这里,最好是死在这里!

妻说:这时候说什么也没意思了。赌气也不是办法。是走是停是向前还是向后或干脆呆在这里不动,都得要做出选择。这样起码不是心悬悬的。

我说:你觉得这样的选择对你有安慰价值吗?

妻不语。她在野外的思维确不如她在家里。尽管此时四面漆黑,看不到一点东西。但外面开阔的视野和空气,使她的智力像小麻雀怕网一样,很小心地躲得很深很小心。

这时,远处有一串亮光闪过。我以为是萤火虫,我很奇怪自己竟然如此的没心没肺,在这时候还能想到萤火虫这么没有用处的东西。

妹头很清醒,她说:不是萤火虫,萤火虫不会排成排。是火把……有人来了!

妻也回过神来:他们来了!

我们最害怕的场面——比死还可怕的场面终于出现了:村长发现我们的潜逃,和他的儿子们一起追出来了。

在那些远远闪烁着的一星点儿光影中,我能想象出村长和他儿子们杀气腾腾的表情。喳啦氏跟在脸色铁青的村长背后,喋喋不休地控诉着我们的罪行。火光把他们肩上的铡刀映得寒光闪闪。

妹头紧张地站了起来,屁股带起枯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妻也站了起来,又一阵烂枝叶稀里哗啦。

我也挣扎着努力起身,但除了大脑之外,我的全身所有部件基本僵硬了。这是一种惊心而恐怖的感觉。除了意识到危险一步步逼近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感觉太可恨太该死了。我宁愿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地去死,而不愿眼睁睁很清醒地对扑面而来的危险无能为力。

妻跑过来扶我,妹头搬担架。

我叹了一口气说:担架没用了,你们走吧!

妹头不听,继续搬。

妻说:不行,担架没用了,我们架着你走!

我说:快走吧!别管我了!

妹头跑过来架我的右胳膊。

妻夹起我的左胳膊。

我说:不……

不由我分说,她们已将我挟离地面。

在起身的那一瞬间,我奋力往身后看。远处的山坳里,那一排亮光,像群狼的眼睛样闪着阴冷而尖刻的光。

那光阴森森的,比死还可怕。

在那光的催逼之下,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用脚站立在地上。

我被她们扶着往前走。

起初,我的脚拖在地上,像犁一样挂着杂草和枯叶向前走着,我感觉脚下有两条深深的沟在向前延伸。

越积越多的枝叶以及枝叶中的水份使我的脚感到极不舒服。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发现自己的脚竟然奇迹般动了一下。

接下来,第二天第三下显得顺理成章。

之后,我发现已经僵直了十几天的脚,竟随着她们的步伐节奏开始走动起来。

步子起初很沉重很勉强,但很快就变得轻盈起来。接下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健步如飞了。

没有失去过行走能力的人,是无法理解我那时的兴奋感的。尽管这感觉很像落下悬崖的人在头没有触地之前的那一瞬间,幻想自己是鸟儿并学会了飞翔一样,很短暂很渺茫的快乐了一把。但绝望的快乐也是快乐,我此时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手牵着手往前飞奔着,像一群扶老携幼的鸟儿,向笼子做无谓而绝望的冲锋。

耳边只有风声。

脚下的树枝和枯叶在绝望地惨叫。

身后,摇摇晃晃的火光像索命鬼火一样不离不弃地向我们追来。

我们跑着,即使无望,也跑着。

我们的心,仿佛已被换成了几只兔子,也在无望而拼命地挣扎着。

我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中的蚊子小虫和蜘蛛网扑面而来,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冲撞着,绞缠着……

一只小虫冲入我大张着喘气的嘴里,凶猛地冲入气管。在它感觉自己已冲入死地后悔莫及死命的挣扎中,我喉内一阵奇痒。

一股滚烫浊臭的液体从腹中翻腾起来,直冲口腔和鼻腔。

虽然四周很黑,但我仍感觉到那股液体是黑色的,它比清水重浊一些,但绝对比痰清爽。

我觉得自己身体中僵硬的感觉,也随着那一口黑水冲口而出。

我试着努力再吐了几口。每吐一口黑水,我体内沉重麻木的感觉就轻了许多。

妻子和妹头放开手任我吐。这时,她们惊奇地发现,我居然能独自站立了。这使得她们不顾身处险境,欢快地跳了起来。

我吐得眼冒金星吐无可吐的时候,太阳从东边的山峰背后升了起来,金灿灿的光,把山林镀得如一个又一个的玉米馍馍,金黄的边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阳光照到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看见自己站的地方,被一片浊黑的液体包围着。说出来简直难以置信,我居然吐了五尺见方一滩黑水把自己包围在其中。黑水所及之处,草叶尽枯。

这景象把我吓呆了。我小心翼翼地从那黑色的圈子中跳出来,摘下路边的树叶把嘴擦了擦。

妻和妹头把原本就很大的嘴张得像两个大窟窿,很惊奇地看着我。

我试试自己的胳膊腿,觉得轻松了很多,于是就说:我们走吧!

她们不动。

这时我才发现,经过一夜的折腾,我们在树林中挣扎奔逃了一个晚上,最终却还是回到了村口。

往后望去,追兵并没有如期而至。整个山林里,布谷鸟很空灵地叫几声,让我明白,昨夜苦苦追我们的那一排火把,不过是我们眼中的幻象,它来自于我们的恐惧。

而前方,大嘴村一切如常,所有的房子,像一只只困倦的狗,疲惫地躺在清晨宁静而安详的阳光中。

趁着所有人都还没起床,我们一家三口悄悄溜回家中。

在家中悄无声息地等了一上午,什么异常情况都没发生。我们才相互滑稽地一笑,烂泥一样瘫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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