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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九)

9、男人不过是一张张立着或横着的钞票
 
只有秋蓉和小杨儿的中秋节过得比较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秋蓉带着拐子在河边转悠了一大圈,看着树丛中那些拥着抱着亲着的年轻人,嘴中竟莫名的生出了久违的那一股子死老鼠味,趁自己还没恶心得吐出来之前,她拽着拐子一路狂奔着逃回发廊,把卷帘门一关,守着那台老得泛着红光的电视机剥了半宿瓜子,发了半宿的呆。
 
小杨儿早早地溜到网吧里占了一台速度快的好机器,一面“斗地主”一面聊QQ。自从上次“电话事件”之后,她再也没怎么聊过电话了,但她把自己在骚扰电话中练就的那一套本领,全用在了语音聊天室里了。她也因此成为一个语音聊天室的客座主持,一有空就到聊天室里嗲声嗲气地和人斗嘴,如果遇到聊天室人气不旺的时候,就对着摄像头骚首弄姿“秀”上一回,看着聊天室在线人数一个劲猛涨上去,也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有时,如果遇到一个聊得来而且又长得帅的网友,对方提出见面,喝酒,蹦迪甚至开房间的要求,她基本不会拒绝。而且,对方给钱也成,不给钱也成。她喜欢这样的感觉,自己是自己的,虽然这样的时间对她来说并不太多。
 
这天上网基本和往常一样,懒心无肠地斗斗地主;有气无力地说几句逗引小男生们起哄的话,都提不起劲。
 
这时,QQ上有一个人邀请她视聊,她很好奇对方是猪八戒还是青蛙恐龙,于是就接受了邀请。
 
她不知道,她用鼠标轻轻的点击了一下,显示屏上,远端显示出的,是一张清瘦而英俊的脸,金黄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之下显得灿烂夺目。他的眼睛小小的,像时下流行的那些神情怪怪的说唱歌明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示出一种从骨子里面透出的倔傲之气。他似乎向许多人都发出了视卿的邀请,又一个个将不满意的人剔除出去。他皱着眉头忙碌的样子,让小杨儿想起她最喜爱的一位韩国影星。
 
他也看到了小杨儿:和他一样的黄头发,和他一样桀傲的小眼睛,和他一样正嘴角向下地端详着显示屏上的自己。最重要的是,对方是今晚自己在网上碰到的惟一一个漂亮妹子。
 
就这样,他们开始聊了。不聊则已,一聊惊人,他们发现,他们所面对的不是显示屏,而是镜子。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相似之处——喜欢相同的明星,喜欢相同的歌,讨厌相同的电视剧,有相同的梦想,他们甚至喜欢相同一个品牌的快餐里的炸鸡腿,而且,他们俩都是因为不喜欢老师而离开学校的。惟一不同的是,他是从大学逃出来的,而小杨儿是从高中逃出来的。小杨儿的网名叫“破茧成蝶”,而对方的网名叫“想吃猫”。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在聊过半小时之后,他们都知道了对方的真实姓名,那条鱼名叫余天明。
 
在之后的两小时里,他们见面了。先是在一家小酒吧喝喝酒,然后去了近处的一家酒店开房。余天明说自己走得匆忙,忘带钱包了,小杨儿掏钱付了押金,借着酒劲,两人在电梯里便长长地拥吻起来。
 
这个吻是小杨儿渴望已久的那种既没有浓烈烟味又没有刺鼻的酒味甚至蒜味的吻。这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刚好喝了酒;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至少小杨儿自己觉得这个吻没有任何的异味。除此之外,她还感觉这个吻与平时她所遇到的那些胡子拉茬的嘴和娇横而莽撞的舌头不同,让她体会到了一种柔软而亲切的温柔。这种温柔,从她的嘴一直发散到四肢,使她有一种奇痒难忍的感觉,这种感觉像千万条细小的虫那样轻细而执著地从她的肌肤上爬过。
 
他们进到房里,轻柔地飘落到床上,床头的灯温柔地撩拨着他们的欲望。
 
对于宾馆的客房,小杨儿是再熟悉不过的,她曾经与无数的男人一道无数次地来到这里。这些男人中,有温柔地与她在浴缸里喝葡萄酒的;有粗暴得像一头发情的熊的;有用手机拍她胸部的;也有借着酒劲给她念诗的……
 
这些男人在小杨儿眼中不过是一张张立着或横着的钞票。她知道,每个清晨,除了枕边上落下的那几张钞票之外,她便一无所有了。没有人会留下来陪她看窗外的朝阳或雨景,也没有人会在离开时在她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然而,她相信她的这条鱼会是这样的,他会给她所想要的一切。她不知道与他仅相处了几个小时,竟莫名生出了这么多的信任感,连她自己也有些吃惊了。
 
这时,余天明开始亲她的脖子并亲吻她的耳垂,这让她的血液继续升温。她感到他的手像一条鱼一样悄悄地游进她的衣衫。
 
纽扣轻细地响了一声,她知道自己原本就不多的武装已经被彻底解除,她那对令她和无数男人满意的洁白尤物就圆滚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
 
她感到有些害羞,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她下意识地用手把胸口捂住,说:关灯,关灯好吗?
 
灯灭了,屋内一片漆黑。窗外,城市的夜光辉煌而灿烂地涌进窗来。余天明想去关窗帘,小杨儿拦住了,她说这样挺好。
 
他们就在挺好的城市夜光中开始做爱。小杨儿觉得自己今天特别的笨拙和滑稽,不仅没有像往日那样的胡闹,甚至表达快感的呻吟也显得很温柔。她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像自己平日骂那些不够开朗大方的小姐那样,有点“装处”,但她却终于忍不住又继续装了下去,因为自从14岁那年与邻家那位哥哥在后院玩了那一次令她心惊而愉悦的游戏之后,她便装什么也装不像了。而今天,她乐意这样装下去,这种感觉让她很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她的枕边没有留下钱,而她的脸颊上,却得偿所愿地多了一个吻。
 
之后,小杨儿便有了恋爱的感觉。虽然余天明依然像最初那样健忘,常常忘了带钱包,但她却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每天在一起打游戏、蹦迪或上宾馆开房间,感觉日子过得像是在飞。
 
秋蓉察觉小杨儿的变化,提醒她要小心,钱来得不易,不要乱花了,不要以为自己永远都年轻。
 
小杨儿白了她一眼,说:有些快乐不是你那个年纪的女人能够体会到的!
 
小杨儿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重,直让秋蓉连续几个夜晚没有睡好觉。她反复问:我这个年纪?是啊!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快乐究竟是什么呢?
 
说到快乐这个词,秋蓉还真的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了。说严重点,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了她心灵最隐秘部分的一个永不结痂的伤疤,除了带给她痛感之外便再无别的用处。对此,她通常的处理态度便是逃避和躲闪,尽可能地绕开它,不碰它。
 
然而,常识告诉我们,越是避讳和逃避的事越是逃不脱避不开,这就如同越在意自己的痛脚越容易被踩,有时候,刻意的逃避本身便是一种在意。这也就是小杨儿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她郁闷了几天的原因。这也让她知道,有些东西她是躲无可躲的,她必须正视自己是否与快乐有过什么样的关系。
 
她搜肠刮肚地想:快乐这东西打她很小的时候就躲着她。也许快乐就像她童年时养的那只大花猫,不喜欢听爸爸妈妈的争吵,他们一争吵就躲到房顶或竹林背后去了。
 
至于后来结婚之类原本在别人眼中是快乐的事情,在她却快乐不起来。这时的快乐也许像和她一起长大的福根那样不喜欢她出嫁而抹着泪远远地逃进了省城。
 
她觉得快乐比小杨儿更顽皮,总捉弄她,而且在她要反击的时候又逃得很远,让她无可奈何。
 
在离家的这些年里,不要说快乐,就连比快乐差一个档次的愉快她也很少体会过。只有某些时候拐子跑到发廊里像小狗一样蹲在她面前听她说话时,她才有少许的安慰。请注意,这只是安慰,比愉快,都还差着很远的距离。
 
她其实也知道,她对拐子的感觉,仅仅是她身上残存的一点母性在做怪。在这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让她不敢触及的伤口,这个伤口比“快乐还是不快乐”这类奢侈品更严重,后者像味精或酱油,为了味道更好而要以考虑放一些,但即便没有,也可以勉强凑合着吃;而前者却是盐,离了它,就没法凑合。
 
她曾经无数次在心中为自己设计了这样一幅画面:某一天,她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租上一辆漂亮的车子回到家乡那个小村子里把一叠钱狠狠地拌在牛儿家满是灰土的桌上。然后拉起正在切猪食或干别的什么农活的女儿,在村人狐疑而羡慕的眼光中坐着车扬尘而去。到城里,选一家漂亮的宾馆,给女儿干干净净洗个澡,然后给她换上一身漂亮的衣服,一起到肯德基或麦当劳去痛痛快快地啃上一顿炸鸡腿,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之后……
 
之后有点模糊了。总之发廊是不能再呆了,去做个小买卖,开个小店,这些年挣的钱,用来开一家小店维持两母女的生计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自己什么手艺都没有,所以一直下不定决心去做什么。一旦决心下了,她想自己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总之,做什么都比现在要好一些,至少她心里感觉要好一些。
 
为此,她做过很多的打算。她曾想过去卖烧烤,为了学手艺,她每晚跑到对门的烧烤摊去烤五串花菜或藕,看那个憨厚的巴中小子把菜从油锅里捞出来放到铁板上翻来覆去地炒。观察他炒作时的手法和火候,并牢记什么时候下葱什么时候放姜什么时候加蒜,她甚至借着闲聊的时候,向巴中小子打探做铁板烧家什的店铺在哪里。这一次,他开始警惕了,憨憨地对她笑笑说:秋蓉姐,你不会看得起我这个挣小钱的行当吧?这玩意累人,钱少!没啥意思!
 
之后,秋蓉便不再好意思去烧烤摊了。她还想过开理发店或美容店,但这些行当太容易让她记起她努力想让自己和周围的人们忘掉的某些东西,她不想让女儿觉得她脏。
 
秋蓉就在这胡思乱想中难过着痛苦着焦躁着,以至于连他的客人们都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他们于是就问:秋蓉,你今天怎么了?
 
秋蓉就说:没怎么啦!
 
秋蓉其实很想对自己身边这个男人说说自己的苦闷和伤感。但他知道,男人们对她身体的兴趣远大于对她的苦闷和伤感的兴趣。有很多男人,甚至本来就带着各式各样的苦闷和伤感来到这里,以图能暂时的逃避和发泄,她又怎么能自讨没趣地雪上加霜呢?
 
而只有一个客人例外,那就是戚叔。
 
戚叔是秋蓉接待的惟一一个做“素按摩”的老主顾,六十开外,但身子骨还蛮硬朗。他是从一家效益不错的企业退休的,退休之后还时不时会去帮人做做工程,因此经济还是比较宽裕,时不时的会出来享受一下。但他平时只到盲人按摩院去做12元钱一个钟的医疗按摩,让他劳禄了一辈子的老胳膊老腿也享受享受。而他跨进叶子美容店,也完全是因为秋蓉的眼神。
 
秋蓉从来不会像小杨儿那样很张扬地叉着腿冲街上走过的男人吹口哨或喊:“老板,进来!”她甚至不会主动去招呼客人。在戚叔进店门的那个下午,她也许正被自己的心事困扰着,很忧郁地盯着店外街沿下一片树叶被来往的车轮和脚辗过去又踩过来。
 
用很久以后戚叔的话说,她那时的样子显得很忧郁很绝望,像水边垂死的鱼,让人忍不住想出手拉一把。
 
之后,戚叔的按摩,由12元一个钟的盲人按摩,上升到50元一个钟的秋蓉按摩。小杨儿几次对秋蓉说:“这是一只肥羊,宰了他。”
 
秋蓉不理她,依旧该怎么按怎么按。戚叔也从不提什么要求,不管她怎么按,都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间或和她聊聊天。
 
从聊天中秋蓉知道,其实戚叔心中也装了很多的酸楚和不愉快。这些当然没法跟秋蓉的比,但讲起来却还是让人觉得挺难过挺窝心的。而其中最窝心的,又数戚叔和他老伴的关系。
 
戚叔和他的老伴是1967年结婚的。那时候的婚姻,看双方的政治面貌多过于看双方的相貌。看双方的工作多过于看双方的人品。相亲时所背的伟大领袖的语录也多过于情话。戚叔和他的老伴徐阿姨在了解了对方三代以内直旁系亲属里没有地富反坏,而且各自的工作单位是“全民”而非“集体”之后,便敲定了。至于双方的相貌和性格,基本没来得及注意,用戚叔的话说便是:眼不瞎耳不聋四肢健全,也就算合格了。
 
看得见的四肢和外观倒还好说,但看不见的性格和脾气,便很快显现了出来,并影响了他们的一生。
 
徐阿姨是个脾气性格很犟的人,也许是因为是工厂“铁姑娘班”班长的缘故,她身上刚性的东西要多一些。这种东西,表现在工作指标和阶级斗争运动上倒是很合适的,但表现在生活中,则显得有点让人难受。毕竟生活只是生活,而不是如火如荼的战斗。
 
在戚叔看来,家庭应该是柔性的,是一个让人解开所有的伪装和武装,将自己最脆弱最柔嫩的部分展示出来的避风港湾。而徐阿姨却不这么看,她觉得戚叔的那些想法是“封资修”的,不是无产阶级的。这也不能怪她,当年广播里电视里和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惟如此,才能体现人的无私,才能舍弃舒适的小家,才能建设好温暖的大家。
 
戚叔很反感这种说法,他认为:没有舒适的小家,哪有温暖的大家?假如这个大家是由很多冰冷而无趣的小家组成,又何来温暖舒适之说?
 
当然,戚叔这些想法只能在心里嘀咕。因为这些极具“个人主义”色彩的东西在当年是不能端上台面的。即使端上自家的饭桌也不行。因为他所面对的,是“铁姑娘班”的班长,一个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坚硬的角色。
 
这时戚叔的感觉就仿佛是在温暖的被窝中放进了一根铁棒,稍不留意就会被硌一下或冰一下,冷不丁吓人一跳。
 
如果这些都是勉强能容忍的,有一样他就完全不能容忍——那就是徐阿姨对性的态度。她觉得那件事又脏又令人厌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时候的人们都是这样教育出来的。虽然戚叔也受这样的教育,但他自幼养成的反叛性格在这件事情上得到了最为充分的体现。此前很多反叛或质疑,有很多都是为反叛而反叛。而惟独这件事,则是发乎于心的一种本能。他曾经无数次地问徐阿姨: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一件肮脏的事情呢?为什么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呢?
 
而他得到的大多数答案都是沉默,有时,徐阿姨还会语重心长地说他思想意识出了问题,要加强学习。
 
每当这个时候,戚叔就会恨得咬牙切齿的。
 
之后多年,他们磕磕绊绊地生了一儿一女;一儿一女磕磕绊绊地长大,又各自生了一儿一女。这时,戚叔发现自己老了,这个时候社会上已不再说那事是又脏又丑的坏事了,徐阿姨也过了更年期,但仍根深蒂固地坚持着她年轻时的某些想法,尽管此时的她已从“铁姑娘班”班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除了落下一身病痛之外,她一无所有。这时的她,又突然变得心理不平衡起来,再也没有当年铁姑娘的雄风,每日念叨的都是自己当年为了带好铁姑娘班而放弃到工会和妇联去当干部的机会,现在的退休工资比那些老姐妹低多少多少,一腔的无辜和委曲全撒在戚叔头上,说戚叔当年为什么不提醒她不劝阻她。最初,戚叔还要辨白几句,说那时谁能劝得住你啊?你那么积极。结果当然会遭来徐阿姨的猛烈反击,两人就会鸡生蛋蛋生鸡地胡乱吵上一番,搞得一整天不舒服。后来,戚叔学乖了,每当老伴一念叨,他就当她在做口腔保健操,根本不理会,或干脆偷偷溜出门去,四处遛遛看看,解放一下自己的耳朵。
 
秋蓉就是在戚叔的某一次逃跑过程中认识的。按理,戚叔是从不会上“叶子”这类发廊里来消费的,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从心理角度都让他感觉非常非常的不划算。他更喜欢到离他家不远的一家盲人按摩店,花上十几元钱,让那个盲人师傅把他的老胳膊老腿从头到脚的修理一番。这算是他进入晚年以来最熨贴最舒畅的一丁点儿享受。
 
那天,他从家中逃出来,本能地想到盲人按摩店去坐坐,听听盲人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从广播里听来的各种新闻。但不巧的是盲师傅那天恰好有事,没开门。他于是很无聊地在大街上东走走西逛逛,和小贩们真真假假地砍砍价,或逗逗路边那几只无主的小野狗。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没意思的事。
 
这个念头有点像大坝上的蚂蚁洞,在不动声色中,把他心中所有痛苦不愉快和伤感都喷涌了出来。这让他有些绝望,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有些冤枉。
 
戚叔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中走进“叶子美发店”的,这时,店里只有秋蓉一个人在织袜子。秋蓉问:做保健?
 
戚叔不太习惯这种说法,很局促地说:做,做按摩!多少钱一个小时?
 
50元一个钟!
 
戚叔想说太贵了,但看着秋蓉白皙的脸庞和水汪汪的眼睛,他打心眼里认为,这个样子无论如何比盲师傅满脸皱纹眼窝深陷的样子好看一百倍。因此,他也觉得这个价钱值得,于是就跟着秋蓉进了按摩房。
 
按摩房里有一股怪怪的酸味。秋蓉把排气扇打开,排气扇嗡嗡地响像有团棉花堵到耳朵里,让戚叔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躺下,觉得世界开始晕晕糊糊地转起来。
 
秋蓉的手搭在他的脸上,一股好闻的香气像电一样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让他的每个器官每根毛发甚至每个毛孔,都惊心而战栗地抖动了起来。
 
其实,这香味只是普通的宝宝霜味道。秋蓉不像小杨儿和林芳,总不吝把钱花到皮肤护理上,什么护手霜洗面奶香水紧肤液,一应俱全。秋蓉只舍得买几元钱一瓶的宝宝霜。即便是这样,也让戚叔感觉到了一生都没感觉过的女人的芬芳。徐阿姨身上,永远只有铁姑娘的冰凉气息。惟一有点人味,都是汗味。
 
随着秋蓉的手舒缓而轻柔的在戚叔的头上、脸上、肩上、手上轻轻的抚过。戚叔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孩提时代被母亲抱着在木盆里洗澡的情景。清香的皂角味从母亲的发间飘来,伴着甜甜的乳香,温暖的水,从头到脚,让肌肤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快乐舒畅。
 
秋蓉就这样轻轻地按着,看着老头幸福的微笑着。她和小杨儿他们不同,从不会主动去撩拨客人的敏感部位,在对方面红耳赤心急火燎的时候,诞着脸拖着声音问对方“要不要玩一下?”
 
秋蓉不那样。只有客人主动提出有什么要求时,她才会停下自己手上的正规按摩。这使得很多胆小而腼腆的客人扫兴而归。小杨儿称之为:“又费马达又费电的按摩法。”
 
但秋蓉仍是这样做着,这也使得她在为戚叔做第十次按摩时,也仍旧保持着“素按摩”的格局。只是到此时,她和戚叔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戚叔家附近的盲师傅,也从此少了一个老主顾。
 
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戚叔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他以往五天才刮一次的胡子,现在每天都会刮上一次。以往间隔七八天才洗一次澡,现在隔一两天不洗就不舒服了。在此之前将近十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裤,而在这两个月里,他居然买了两套西服三件内衣和一双将近两百元的皮鞋。这还不算,他居然还到理发店去把一头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黑色。这些事情,换在往日,是打死他也不会干的。
 
他的这些变化,没有引起铁姑娘出身的徐阿姨的注意,却引起了徐阿姨的几个老姐妹的注意。她们悄悄对徐阿姨说:老戚这段时间的变化有些异常,你可要小心!可别是在外面有了什么人了吧?
 
徐阿姨把嘴一撇说:他?借他几个胆看他敢不敢?
 
大家也就不再言语。
 
戚叔也就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继续享受他的快乐生活。他到叶子发廊的次数也更密集了。秋蓉对他也特别照顾,常把45分钟的一个钟私自改成一个小时。这让叶子有些不高兴,常常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不要忘乎所以,更不要把自己的感情投注到顾客身上去。所有的甜蜜温存和花言巧语都只是商品,其有效时间是在50元钱一个钟的时间之内;其有效区间仅上于店内的三十几个平方的土地上。只要跨出这扇玻璃门,大家就成了两个世界,永不沾边永没有干系。即使在街上走了个头碰头,也不能打招呼,这就是规矩。
 
秋蓉不可能不知道规矩。在每次叶子教训了她之后,她都会有意识地改正几天。但时间稍长,她渐渐的又会忘记,又会擅自地优惠戚叔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因为她自己实在不忍心把一个像婴儿一样熟睡着的老人从甜蜜的梦境中叫醒,她觉得这样很残酷。特别是在听了戚叔讲他一生的烦恼和不安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到最后,她甚至暗暗有一丝想为戚叔做点什么的冲动。
 
这是她入行以来第一次的冲动。
 
那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戚叔又一次来到店里,手里拎着上次秋蓉闲聊时提起过的芝麻糕。这虽只是几元钱一包的小糕点,却是三十几年来秋蓉第一次得到男人送来的礼物。她只是无意地提起多年前吃过的那一回芝麻糕有多香多甜,戚叔就四处打听,并给她买来了。为了送糕,他又花了50元来按摩,这让秋蓉心里非常非常的过意不去。
 
吃着松软香甜的芝麻糕,看着穿着新衣服、头发染得漆黑胡子刮得溜溜光的戚叔,秋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觉得戚叔这么久以来,每次花50元进来按摩,连自己的手指头也没碰过一下而始终没有一句怨言,她感到很过意不去。她在心里说:戚叔是个好人,但好人却总是吃亏的。
 
当她觉得让戚叔这个老实的好人吃亏的是自己时,她心中更过意不去了。在吞下那块芝麻糕之后,她已暗下决心,要在今天,尽她的所能好好报答她!
 
一旦有了这心思,她的手就开始不听话了,开始沿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路线按摩了起来。戚叔感觉出秋蓉的手法与往日不同。往日是按,今日是撩;往日是让人心平气和,而今日却是让人心急火燎。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应该承认,今天的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虽然这种感觉让他心发慌,但他知道自己是打心眼里喜欢这种感觉的。只是,他担心门上那道弱不禁风的布帘子是否牢靠坚固?是否能挡住有人突然闯进来,无论闯进来的是徐阿姨还是联防队员或别的什么人,都让他的老脸从此没地方放去!
 
他在享受着愉悦感受时,注意力却集中在那道透得过光线的布帘子上,虽然那上面挂着几把铁夹子,牢牢地绷在门框上,但他仍是非常紧张。他知道,那一层薄薄的布其实太脆弱了,它甚至挡不了外间发廊里女人们的脚步声和电视机发出的杂乱音乐声;更远的门外,汽车声、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吆喝声,都尽收耳底。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躺在菜市场的正中央,太阳和众人的目光火辣辣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一个机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发现自己全身竟是大汗淋淋。
 
秋蓉以为自己按到了他的痛处,小心地问:按痛了?
 
老头一抹头上的大汗说:没,没按痛。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办,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他像风一样从发廊里逃了出来,连平常习惯性的往左右街道上看看的动作也没做。
 
小杨儿和林芳哈哈地笑着,因为她们时常为戚叔做不做这个动作打赌,而往往猜要做的人都会赢。
 
叶子也很奇怪,这是戚叔第一次没有做够钟就出来了,她想问秋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秋蓉也是一脸困惑,于是也就不再言语了。
 
小杨儿说:秋蓉姐终于对那老头下了毒手。
 
秋蓉没吭声,隔了很久,才不无遗憾地说: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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