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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食物:莴笋烧排骨中的爱情

怀念食物:莴笋烧排骨中的爱情


    袁平是我的老乡,比我晚来成都几年,我们少年时代都在什邡外西街度过,他的外婆,甚至与我外婆就住两隔壁,中间只隔一道薄薄的竹篾泥墙,鸡犬声相闻了好多年。但神奇的是,我们俩并不认识对方,像科幻片里生活在两个不同时空的人,互不认识地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好多年。直至多年后,在一次聚会上,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和我四处打工不同,袁平的生活履历,既复杂,又简单。从参加工作当教师到后来去公务机关做事,一直在体制内流动,虽历经辗转,却没什么颠覆性的变化。从内而外,都是一个安份守纪的好人形象。

    我与他有一个共同爱好,便是喝茶,工作之余,各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成都大街小巷寻找特色小茶馆和美食。这也因此成为我们一直保持较深联络的原因。之前的许多朋友,在进入公务机关之后,应酬就渐渐多了起来。而他与我,恰恰最恐惧的就是这个。故而,这么多年,无论是在于忙差或闲差,我们总能偶尔以茶的名义,小小地聚一次,成都东南西北的小茶馆,都留下过我们快乐的记忆;文殊院背后的娘娘庙、清水河大桥下的竹林、宽窄巷子成都画院的大银杏树下,均隆街河边老树林中的小茶铺。这些非本地人带路不能找到的老茶馆,生生被我们一个一个地摸了出来。

    通常,三五元一杯花茶,香气四溢地坐半天,在聊过共同关注的各种话题之后,我们会请茶老板帮忙,叫上两个菜的外卖。在茶桌上吃饭,是成都闲人的一大特色,我们虽不喝酒,但在偶尔的阳光和四时的花香里,就着一杯清茶,品苍蝇馆里幺师们各具特色的厨艺,也是一件令人陶醉的事。

    点菜的时候,我最喜欢点的是回锅肉或麻婆豆腐,袁平最喜欢点的是莴笋,用各种方法制作的莴笋,都是他喜爱的,而其中,尤以莴笋烧排骨为最。

    大凡一个人特别偏好什么食物,里面必然有特别的故事,这些故事,对一个人的人生走向,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是每个人从过去通往现在的跳板,循着它,你能够清晰地看到,面前这个人之所以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

    在我并不太刻意的诱导下,我听到了一段与莴笋烧排骨有关的故事。

    那是1986年前后,中师毕业的袁平被破格分到什邡四平乡的初级中学,一个中师生,一出校门就分到初中而不是小学,这是对他在学校读书时突出表现的肯定,但同时也激发起正处于青春时期年轻人身上特有的轻狂。到初中不久,就因为有太多的“看不惯”,而与校长杠上了,这种举动无异于找死。校长对这个稚嫩的刺头,甚至连斧正和修剪的愿望都没有,只轻轻写了几个字,他便被送到“更需要人才”的星星村小学“锻炼”去了。

    星星村小学远没有它的名字那么诗意和浪漫。这座由古庙改建而成的小有两三百个学生十几个老师,教学和生活条件都相当艰苦,教室破旧且昏暗,书桌板凳则更像历尽浩劫的文物,每一件上面都重重叠叠地留着岁月辗过的创伤。

    学校有伙食团,但只做午饭,而且沿袭村小通例,是学生带米,淘好装到饭盒或搪瓷盅里放到蒸格里。老师的饭菜也是简单到极致,多数时间都是一份俏荤菜,一份洗锅汤。所谓俏荤菜,是指肉少菜多的混合菜;而洗锅汤,顾名思义,就是炒完菜后倒水将锅里残存的油盐味洗刷出来,扔几片菜叶葱花,聊作佐餐汤水。

    即便是这简陋的饭菜,也是只有中午才有。早餐和晚餐,得自己解决。学校的老师大多都已成家,一下班,就骑着自行车鸟儿一般飞走了,只留下袁平一个人在学校里。这个时候,学校就恢复了庙的属性,这座当年叫大财寺的小庙,宁静得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这种宁静,对中年的袁平,可能是心向往之而不得的。但对于年轻时代的他,却无异于是一种被生活抛弃了的折磨。离他最近的现代生活,一个是一墙之隔的仓库偶尔传来的半真半幻的电话铃声;另一个,则是两里地外村医疗站一个五十多岁的爱看医书的赤脚医生。在无数个人去楼空的寂寞日子,他就是靠这两个纽带,维持着自己“尚在人间”的感觉。

    在人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吃饭。午餐虽然简陋,但终归是能混过去。而一早一晚,对于自幼就不会做饭且对食物有强烈偏好的他来说就显得既困难,又麻烦。他对许多蔬菜和鸡蛋,都有着天敌一般的厌弃,惟独对莴笋情有独钟,无论烧还是炒,抑或凉拌煮汤和泡,他都喜欢。这道窄门,决定了他长达两年时间的早晚餐生活基调。

    在剥夺了他几乎所有东西的同时,老天爷送给他一个足以显示其仁慈和公平的礼物——一个知书达礼美丽善良的女朋友。他曾经恍惚的怀疑,是不是这一件事,已用尽了他所有的好运气,这位比他矮一级的学妹在一位慈父般的老师撮合下相识相爱,那位老师本来是重庆的一位高材生,因为当了右派,才来到小地方教中师,他坎坷的命运,却成就了袁平和妻子的缘份。

    妻当时在广汉向阳,虽然与袁平所在的什邡四平相距只二十多公里,但因为分属两县,而且不通直达车,两头分别要搭开往县城的班车,需换乘两趟然后再走几里路才能到达,每次见面,都要经历一次长达几个小时的折腾。即便如此,两个人每个星期一定要破除万难,见上一面。一是解热恋的相思之苦,二是解未来一个星期的早晚餐难题。这个时候,他们已找出了解决这个难题的终结方案——莴笋烧排骨。

    岳母家的莴笋烧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每到星期六,岳父母就会买上一大堆肉多骨不的中排,用豆瓣和香料,再加刚从田里砍回的带着露水的新鲜莴笋,煮成一大锅鲜香四溢的红烧排骨,犒劳他饥饿了一个星期的胃,安慰他寂寥了七天的心。让他的身心,都充足了电能,这一顿又一顿以七天为周期的慰劳,如同星散在漫长旅途上的清泉,让他得以在艰难和绝望的跋涉中,没有倒下,更没有放弃。

    那还是一个找女婿和丈夫是先看人本身而非身外之物的时代,这使得偏居乡村一隅,看不到前途和未来的孩子王,也收获到令人艳羡的美好爱情。这是一段没有玫瑰花和小夜曲,却有着莴笋烧排骨和漫长奔波与等待的爱情。那段占据着他人生最重份量的低谷岁月,因为这份爱情,而变成人生中最不能忘却的美好记忆。

    此后多年,每当吃到红烧排骨,许多场景就会历历在目:拎着一桶红烧排骨,如一颗炭奔向炉子般悲壮地往学校走的情景:天寒地冻时,一坨冻住的莴笋与排骨在新蒸的米饭顶上融化成红红的油汤浸成一片泪光的情景;岳父母在柴烟氤氲的厨房中欢快奔忙的场景;以及在偶尔无法回家时妻子拎着一桶莴笋烧排骨从下午走到满天星光……

    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妻在走到学校附近的竹林前被黑暗吓得不敢前行的无助样子,即使惊慌到跑到附近农家求助,也不会让桶里的烧排骨,有半分的闪失。

    而更多的时候,每当黑夜降临之前,在看到星光和黑暗的竹林之前,她一定会看到的,是一张热切等待的脸。

    多年之后,两夫妻无数次开玩笑说那是在等莴笋排骨,你信吗?

    反正我是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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