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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抓阄买年货

 

   这是我的发小土弼士给我讲的,他对当下某些人天天都在喊改革开放怎么样不好,还不如回到某个时代的人很无语。他说:虽然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不好,但比之于那个时代,还是有天壤之别。不信,给你讲件小事你就明白了。以下便是他讲的上世纪70年代一次买年货的故事:

     

    中国老百姓,遇上难以抉择又僵持不下的情况,通常采用的解决方式便是抓阄。争执各方,无论绾袖子拍桌子脸红筋胀吵得有多凶,一旦说“抓阄”解决,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方式,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结果。

 

    在我短短的人生经历中,先后经历过许多次抓阄活动,其中包括少年时代与表兄弟们争锅里最后一个冷玉米馍;读书时代与同学争一张紧 俏电影票;参加工作时,与同事们争“补休”;最后的一次,大概便是半年前与几位记者同事争上年度“文化宣传先进”。这次我取得了有生唯一一次抓阄的胜利。许是争的次数太多,争夺的场景和争夺的东西又太过于纷繁复杂了,许多抓阄的场面已随着岁月的远去,像生命中许多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的故事一样远去了,独有一次,留给我的印象太深太深,以至于我一想起“抓阄”这个词,便能想起……。

 

    那是70年代初,具体哪一年,已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那时我的个头约半人高,与这段记忆相伴记入脑海的,是各种裤腰,有草绳扎棉袄的,有“反扫荡”扎裤腰的,也有“人造革”假军用皮带扎外面的撵时髦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我的眼睛,就在这些裤腰之间。

 

    我记得那天是春节前夕。这一点记忆应该不令人怀疑,因为那是儿童们掰着手指倒计数的日子,估计在手指和脚指加在一起再掰一次就要过年了。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了,娘存在坛子里的干枣,藏在大立柜顶上笼屉里的花生,以及床背后坛子里的那几只盐蛋都该拿出来吃了。娘以为放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这些东西早快被我的目光磨得光滑了,但我从小胆小,最多也只敢看看,除此之外便是掰手指头算日子。

 

    这天,我掰手指头掰得无聊,又分别把干枣、花生和盐蛋巡视了一遍之后,村头的钟声响了。娘急匆匆从门外进来,攥起我就往门外跑,袄下摆上露出的棉花黑黑的,拂得我直想打喷嚏……。

 

    尽管我们紧赶慢赶的,到村头晒坝时却还是最迟的,村里大大小小两三百口几乎都到齐了,事后我才知道,今天是队长去公社买年货的日子,很多人在晒坝上已等了一上午了。

 

    队长像喝了酒一样,脸色透红,像个荣归的战士,脸上闪动着得意的油光,这与冬天肃杀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但假如你知道了他为生产队争回了些什么,你一定会理解他的兴奋劲了。

 

    经过一上午近乎于“边界谈判”似的争夺,队长为我们争回了一辆自行车,两块灯芯绒衣料,十对电池,四十块肥皂,还有三瓶打火石。这些东西,使邻队的队长们叹息了许久,几年后说起来还啧啧的。

 

    东西固然不少,但比之于八十户三百余口人这个分母来说,则显得少得有些滑稽,大致可以与十个大汉分吃一只耗子媲美。

 

    没人提议,大伙毫无意见地选择了抓阄。这很容易使人想起现在的奖券之类,尾奖:中奖面最宽——打火石二粒;四等奖:四分之一块肥皂;三等奖:电池一对;二等奖:灯芯绒衣料一块;一等奖:自行车,凤凰加重型一辆,这是村里许多年轻人梦里都想得到的东西。与奖券唯一不同的是,奖券奖的是实物,而我们那次抓阄抓的仅是购买权。谁抓准了,谁就可以按约定买上列物质。

 

    规则很快制定出来了,大致没有异议。只有在一等奖的分配上,会计永禄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如果谁今年抽到一等奖,买了自行车,明年万一再抽到咋办?虽然,这种可能性与太阳撞地球的可能性相差不大,但一旦提出来,当然理所应当的成了个问题。于是,又一个新的抓阄方案出台,在第一轮抓阄完毕之后,将再以户为单位,抓从明年开始的若干年的自行车购买权。

 

    村里几位长辈和队长会计躲进保管室制票,制好后,用一个大红箱盛了,每户人派一名代表,依次到箱前,抽一张签,现场拆开,以防作弊。事实上,在三百余双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想换走盖了生产队公章和队长私章以及几个长辈的鲜红指纹的票,非得会“隔空取物”才行。这一招村里没人会,抓阄的结果基本应该是公正的。

 

    抓阄的结果,队上大多数人家分得了打火石和肥皂。少数幸运的人抽到了电池。一位即将结婚的年轻人,心想事成地抽到一块灯芯绒,如愿以偿地为新娘打了一件新衣服,使得他的婚礼更多了几分喜气,令许多人羡慕。二十年后,他成了我的岳父,每次喝酒喝高兴了,都会很兴奋地讲起这件事。

 

    自行车最后落到了队长家。大家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又开始了第二轮抽签,从第二年起,按每年配一辆车的速度,大家公平地决出了生产队今后30年之内的购车指标。

 

    母亲拈着两颗打火石,瘪瘪地牵着我回家,一路走,一路自我安慰:还好,咱们的自行车是2001年兑现的,等宝宝长大,正好娶媳妇……。说这话时,我记得她的脸很红,天上的云很白,花袄上露出的棉花很黑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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