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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瓜子吃了3小时

一颗瓜子吃了3小时
 

 

   朱三娃是我的街坊,比我小两岁,但因为有个在肉联厂开车的老爸,体形比我大了一号。那时节,屠夫与司机,是油水最足的行道,而朱三娃他爹,横跨最油大的两个行业,自是占足了各种便宜和荣光。他也荫及父亲的威势,成为街道小霸王,连副食店营业员的儿子于大毛和建筑公司书记的儿子三德都不敢惹他。

 

    失了畏惧的朱三娃宛如脱了疆绳的马,自是将外西街当成一片任意奔驰的草原,凡挡他前路碍他撒野的,无论是个箩筐还是个孩子,都会被撞倒打翻搞得一片混乱。如果撞上的是花生豆腐或香肠腊肉,或可免于被撞被损之列,而直接进入他的肚中,变成一堆又大又臭的屎和一身胡作非为的力气,撒在他想撒的任何地方。

 

    对于他的种种恶行,人们敢怒不敢言,一点办法也没有。骂不敢,打不赢,告他父母更不可能,除非你想讨一堆更长更远的不痛快。于是采用中国人惯常的对付恶人的招法,口念好脚不踩臭屎的咒语,节制住自家小孩和器物对他敬而远之,同时在心中暗暗祈求老天爷:“让那死鬼豆子早点被公安抓去站汽车脑壳吧!”

 

    一向对外西街人吝啬的老天爷,居然突发善心,满足了他们这个愿望——有一天,朱三娃从建筑公司维修车间过,听见前面一架搅拌机里叮叮当当有人在修理,听说话声恍惚是王结巴,他忽然灵光突显地想听听结巴在紧急情况下怎样呼救,于是伸手去把搅拌机的电闸合上了。

 

    照他心想,一合一拉,两秒时间,无非是吓一吓罐里的人。

 

    但那搅拌机可不这么想,闸一合上,便热情洋溢地翻起滚来,等朱三娃以最快速度拉开闸时,三个360度的圈已完成。罐里的王结巴,被这突如其来的1080度旋转一搅拌,早已头破血流七处骨折还被一把挫刀捅了屁股,当场就发不出声音来。

 

    朱三娃想听结巴怎样叫救命的“科学试验”最终没有得到答案。公安局一双铁手表将他锁拿进进看守所,要治他个破坏生产罪。

 

    虽然被人诅咒过无数次坐班房。但真正进监狱,还是第一次。在那重重铁门中,有太多他从来都不知道的知识,比如,他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比他莽比他横的人;比如,他知道看守所里的马桶叫金鱼缸,初入牢房的犯人一定要怀抱冲锋枪(扫帚),誓死保卫金鱼缸;再比如,他懂得了筷子撒上几粒洗衣粉用鞋底搓可以造出火来;还比如,看守所里的货币是香烟,四包在外面只值几毛的糙烟可以换件皮夹克……

 

    这些新知识,在向他展示了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新奇与可怕的同时,向他展示了他舍弃掉的从未珍视过的外面那个世界,有多么的可爱,那些连他家的狗都不吃的肥坨坨肉,加上洗得并不怎么干净的萝卜和土豆红烧起来,居然就成了最最美味的牙祭,一周一次,一次一小碗,让他恨不得把碗都舔了。

 

    这此可以言说的痛苦还不算最难捱的。最难熬的,是时间。牢舍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仿佛一头生命垂危的大象,拖着每走一步都可能断气的步伐,从犯人们的头上缓慢而沉重的踩过去。牢房里的空气像水一样令人感到窒息,人犯们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消磨时间。平素极懒的人,会无休止地洗衣服;极不喜欢学习的,居然拿着轮传来的七天前的人民日报读得津津有味;有人恢复了天性,开始玩起了童年最爱玩的看蚂蚁搬家游戏;有的则无师自通成为生物学家,在目光所及的三尺窗檐下,观察小草和苔藓不易被肉眼看到的成长繁衍……

 

    朱三娃记忆最深刻的,是他进看守所一个月之后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墙角下看阳光下窗格影子里自己刚才吐出的口水像长颈鹿还是小白兔。这时候,他百无聊奈的手指,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瓜籽来。

 

    这是一颗并不太饱满的葵瓜籽,如果饱满的话,断不会钻得进衣兜缝,躲藏得那么深而不被无聊得快发疯的手给抓出来。

 

    那颗不饱满的瓜籽,还经历了无数次的清洗与揉搓,被洗衣粉水和清水来回无数回合的争夺,早已失了干爽的身姿和五香的外妆,只留下一个惨淡如弃儿般扭曲苍白的脸。

 

    朱三娃早已记不得那颗瓜籽究竟是来自于哪次茶桌上的赌局,还是从哪家杂货店门口过顺手牵来的。但它的出现,仿佛是先前那些自由生活派来的小小使者,来让他回忆起往日轻松美好的生活——回锅肉随便吃,想去哪,去哪。闲来无事,泡上一杯三花茶,任那一颗颗香喷喷的葵瓜籽,在牙齿的咬嗑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纷飞成两只小蝴蝶,在空中飞旋……

 

    端详着手里那颗有些褪色的干瘪瓜籽,如端详着正在远去的岁月,外婆院里每年都会长起的向日葵,邻家瓜籽店里彤红炉火上与河沙混跳着热舞的葵瓜籽,还有茶馆里人们就着茶水喷着瓜籽气的玄龙门阵,以及那一只泛着好闻香气的细手指捻起瓜籽轻轻送入红唇虎牙那销魂的一嗑……

 

    这些从来没有留意过的片段,居然色彩鲜活地砌在他面前,如一道色彩厚实的墙,将他团团困住。

 

    失去的越美好,伤痛得越难受。

 

    整个下午,长达三个小时,朱三娃捏着那颗瓜籽,从端详它外壳上的花纹和蚀痕,到用手指一丝丝地把它剥开,如打开一个封存了千年且机关重重的棺材,他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凝神静气,举轻若重,瓜籽仁一点点地透露出来,虽不粗壮,倒也还算饱满。他拿起来端详了半日,外婆的笑脸妈妈的泪眼和父亲暴跳如雷的拳头,都一一地从里面往外闪现。之后,他把瓜籽放到口中,一丁点一丁点地咬碎,那粒早已不酥脆的瓜籽,带着残留的五香味和洗衣粉与衣服还有手上的汗湿味,一点点化散在牙间,在舌间,在脸庞和喉咙之间,然后如一滴甘泉滴入沙海,眨眼间消于无形,却让整个沙漠,为之一振。

 

    那哪是一颗瓜籽?分明就是失去了的自由的味道嘛。

 

    事后多年,朱三娃在对我讲起那天下午的故事时,不无惶惑地问:“我说一颗瓜籽吃了三个小时,你相信吧?”

 

    此时,他已是一家效益不错的五金厂的老板,受众人喜爱并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说我有今天,是因为那颗瓜籽,你信吗?”

 

    他继续惴惴不安地发问。

 

    我点点头,无比肯定地回答:

 

    我信!那颗瓜籽不止吃了三小时,而是一生!

 

发表于《读者.原创版》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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