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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蒲公英的歌》(连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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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磊是红花小学惟一的音乐老师。14个班的音乐课由他一个人上。在他来之前,学校是没有音乐课的。老周觉得没有音乐课的教育不是他心里想要的教育,于是千方百计四处寻找,终于在总府路天桥下的一家商场门口碰到正在那里卖唱的余磊。当时,他正弹着吉他唱一首向往自由的歌,满眼满脸都是泪水。
 
歌中唱道:“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岁月,你的心了无牵挂!”
 
歌词深深打动了老周,他心中格登地响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眼眶中不觉涌满了泪水。
 
和歌词一起打动他的,还有余磊娴熟的吉他演奏和沙哑苍凉的演唱,以及他身后放着的手风琴。老周想:“要是请到他,连乐器都可以省了。”
 
余磊卖唱,从不说话,只把琴盒摊开往面前一放,然后便抱着吉他或手风琴忘情地唱。唱车水马龙了就奏,奏累了又唱,旁若无人。
 
路过的人们,被琴声和歌声打动的,就会从口袋中摸出一元或五元零钞小心放进琴盒里,然后远远地站在一旁听他唱。很多人的眼里,也会像他一样,闪起泪光。
 
老周默默数了一下,在不到两小时的演唱中,琴盒中至少已落了上百元钱。这让他有些动摇——那价钱,显然是他出不起的。
 
踌躇了半天,他还是决定试试。这是他的性格,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兴许在他锲而不舍的尝试中就成了。
 
等余磊演奏完了,他就凑上去和余磊搭话。最初余磊很意外,在听明了来意之后,摇头说:“我就是讨厌教书才出来的。”
 
老周说:“我这里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学生都是民工子弟。”
 
余磊一愣。事隔很久,余磊在和我初识一同回学校的那个下午讲起这事时说:“老周当时惴惴不安的眼神让他的心颤抖了一下。而那一下莫名的颤抖,就是他来学校教书的原因。”
 
最初他只是答应到学校看看。
 
老周说:“如果不为难的话,再为孩子们表演一回,让孩子们亲耳听听真人演奏的音乐。”
 
这句话又点中了余磊的穴道。当初他从音乐学院毕业分配到一所县级实验小学。他实在厌恶校长每天催他办所谓的兴趣班,让孩子们从八九岁就开始去考级。某些人,为了钱,把音乐搞出苦味来。看着孩子们一脸苦相的拉琴,他心里很难受。很多孩子考完级,就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并永远不再碰琴。
 
在红花小学那次义务演出非常成功。孩子们眼中被音乐激起的灵光,让余磊很高兴。但这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抛开天马行空的自由生活,来这里继续他已经逃离的教师职业。
 
真正让他决定来这里教书的,是演出之后,正碰上几个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来命令老周关闭学校。对于老周来说,这已是见惯不惊的例行公事了。但却让余磊的心受到强烈的刺激。他觉得老周办学不易,他应该帮他!
 
当天拍板,来学校教音乐。来之前他提出条件:一、不干涉他的教学,他爱教什么教什么。二、不领工资,但也不考勤。上课时间他保证到岗就成。三、不干涉他业余时间的生活,包括继续卖唱。
 
三个条件,除不领工资老周没同意之外,其余都一口答应了。工资每月500元,老周说这根本拿不出手,但至少是我的心意。
 
打那以后,红花小学就有了歌声和音乐声。这虽然并不能改变它破败的外观,但至少让人感到了一些平静和欢悦。这就如同残破的废墟上长出的几株小花,虽不至于使废墟重新变回华屋,但至少让人感到它不那么阴森绝望了。
 
余磊说完这句话时,我们已回到校门口了。
 
咀嚼他最后的那一番话,再看看眼前这扇破旧而窗的铁门时,突然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远处,缥缥缈缈,似有童声在唱歌。
 
回宿舍,叶老师已开始吃饭了。见我回来,问我饿不饿?纪老师坐在自己床边上吃西瓜,她吃西瓜的方式很特别,像小孩子那样,把西瓜一分为二,然后用勺子舀来吃,吃到最后西瓜皮就变成一个碗,她身后的写字台上就放着一个。
 
我用茶盅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对起身要给我拿碗分饭的叶老师说:“我不饿,喝口水就行了。”
 
纪老师说:“小夏,你比我还省啊?喝口水就饱了?”
 
我说:“刚消费了50元钱,还饱着呢!”
 
“你都吃什么了?50元钱,够一桌人吃了!”
 
叶老师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我就把下午撞碎别人酒瓶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
 
他听了一半,把饭盅往花台上一顿,非常自责地拍拍自己的脑门说:“唉,我怎么忘了提醒你,小心碰到碰瓷的。唉!都怪我!都怪我!”
 
所谓碰瓷,就是拿着已经碎掉或坏掉的贵重东西去碰那些走路心不在焉的人,以前我听说过,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怪不得刚才有人说:“又遭了一个!”
 
叶老师说:“那几瓶酒,可能只有一瓶是真的,其余的全是水。你被骗了,都怪我都怪我。真可惜啊!50元钱,想着都心痛。”
 
她的脸通红,仿佛损失钱的是她而不是我。
 
我赶紧安慰她说:“没什么,蚀财免灾嘛!”
 
嘴里说得挺大度,心里却还是隐隐地刺痛了一下。这痛,有一半是为那钱;有一半是为自己的蠢。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老周的声音:“可以上来吗?”
 
三楼是男同事禁区。老周每次上来,都会例行地咳嗽两声,然后发问。
 
我们三人都迎出去。
 
老周满脸笑容说:“我代表男老师们来问问,他们炒了几个菜,想为新来的同事接接风,不知三位愿不愿意参加,并且把露台借出来?”
 
纪老师说:“当然,当然愿意!那几个猴崽子,人虽然糙一点,炒的菜还是蛮好吃的。”
 
叶老师说,我去搬桌子。
 
反而是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父母以外的人为我专门做饭炒菜,第一次以我的名义庆贺。
 
老周往楼梯口一挥手说:“上来吧!”
 
一阵鼓噪,几个男老师端着盘子提着酒桶拎着板凳,齐刷刷地冲了上来。眨眼间就把小露台挤得满满的。
 
叶老师把写字台搬出来,铺上几张报纸。各种盘子碗和饭盒马上将桌面挤得满满的。这些样式各异的容器里,有的装着从市场上买来的卤猪头和肥肠,有的装着自己做的红烧肉,有的装着煎鸡蛋,有的装着花生,有的装着饭和酒。
 
老周招呼大家坐下。这时,我发现,送菜上来的,都是几个年轻老师。几个老一点的老师,并没有来凑这个热闹。而我惟一认识的青年男同事余磊却没在其中。
 
我说:“还有的人呢?让他们都上来,更热闹些。”
 
小伙子们说:“老老师们都吃过了,出去散步了。鱼雷扒了几口饭,上总府路去了。”
 
这时,我听见一辆摩托车急促而厚重的发动声。
 
老周说:“这不,刚出门。要是他在,我们就有音乐听了。他是我们的音乐老师,歌唱得可棒了!”
 
我说:“我见过他,也听过他唱歌。”
 
“什么时候?”
 
“刚才!”
 
大家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
 
老周提议,为我的到来干一杯。大家就兴高采烈地端起手中的茶盅或碗,站起来,碰个山响。然后,大家还兴奋地叫了一声。
 
一口酒下肚,老周向我一一介绍年轻同事们:“猴子,侯成,巴中人,红花小学老员工,跟着我老周已转战了三个城市了。”
 
“方永中,外号红中,刚从云南打工回来,在昆明他也是民工子弟校老师。”
 
“肖小虎,外号小壁虎,宜宾人,去年刚大学毕业,师范本科生。”
 
老周一口气念了一长串名字,每介绍一个,就会站起来一个脸红红的后生,怯生生地一笑。他们的脸上都有着阳光暴晒之后留下的深深印记。身上穿着自以为还算时尚的衬衣或T恤。有些胸口上还印着大大的名牌商标,但仔细一看,绝对是假的。他们的样子,更像一群打工仔,如果放到劳务市场上去,在几秒钟之内,他们便会像土豆混进洋芋堆里,不会有多大的差异。
 
我只记住猴子,红中和小壁虎,之所以只记住他们,一是因为他们的绰号很逗。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三个都是我的搭档,分别是我所教班的班主任。我还从来没有过教学经验,需要他们多指教,所以特别注意记下了他们。
 
他们三个也分别和我碰了杯,预祝合作愉快。
 
老周看着我们喝酒,高兴得脸上直泛油光,说:“他们三个都是好小伙子啊!而且都还没找对象呢!”
 
除了我们四个喝酒的,大家都一阵哄笑了起来。
 
接下来,大家又分别和老周碰了杯。老周的酒量不大,但他不拒绝任何一个人,几杯下去,便缩下桌子,人事不省,不一会儿便扯起了响亮的鼾声。
 
大家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喝酒方式,也不理会,让他睡,大家继续喝。
 
下午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很干净。湛蓝的天空中,月亮像一只刚出锅的汤圆,饱满而莹洁。我很吃惊今晚的天色是如此的清亮澄碧,在这座大城市生活了四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有被城市灯火污染的天空。往日的天空,像被一道腥红的火罩笼住一般,让人紧张而恐慌。
 
年轻老师们酒量都不错,一杯接一杯地干着。猴子一高兴,就跑下楼去,拿来口琴,做个怪相说:“今天鱼雷不在,我给大家吹两曲。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莫笑,莫笑。”
 
他的表情虽然很滑稽,但口琴中传出的音乐却还算纯正。琴声像一把轻细的冰刀,将夜色划了一条小口,由近及远,飘得很远。
 
这是我在红花堰生活的第一天。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包括不愉快的受骗经历,给我的都是新奇的刺激。相比于平淡得近乎于温开水的大学生活,尤其如此。
 
这天晚上,猴子的口琴声一直响到我们上床睡觉的时候。在琴声中我想:“红花堰,其实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嘛!”
 
想着当初我决定到这里来时所鼓起的下龙潭入虎穴的勇气,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叶老师问我:“你在笑什么?”
 
我说:“我原来以为这里是龙潭虎穴呢。”
 
她笑了笑,说:“没那么吓人吧?”
 
纪老师也没睡着,翻了翻身子说:“多呆几天再说吧!”
 
她那副曾经沧海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叶老师的朴实单纯。虽然有时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仿佛是要印证纪老实的话,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接下来,便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
 
好像一潭宁静清凉的水里扔进了一只又脏又臭的死猪,我的心境一下子变得糟了起来。
 
“又抓住贼了?”
 
“好像是抓住二奶了?”
 
“不对不对,是王大龙在打老婆!”
 
“不像,不像,好像是抢劫!”
 
叶老师和纪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她们每说一句话,我的心里就打一个寒颤。
 
叶老师感觉出我的紧张,安慰我说:“睡吧,睡吧,吵一会就没事了。还能吵出声音来,就证明闹得不凶。通常,发生大事的时候,都是无声无息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部恐怖小说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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