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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食物之:猪头粉墨登场

怀念食物之:猪头粉墨登场

怀念食物之:猪头粉墨登场
 
 
  像所有经历过“困难时期”的人一样,我的母亲对食物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迷恋和喜爱,生活在她身边的十几年时间里,我不只一次听她说过她的人生理想——在家里屯上一个月的食物,在大米花生黄豆和肉堆中,吃了就睡,睡了又吃。她的这种想法,也不可救药地影响了我的人生观,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和她一样,时常梦见自己和一群食物飞翔在天上。最终,母亲成为一家生意颇兴隆的食档老板,而我们全家,也全部成为胖子,连我三岁多的女儿也未能幸免。大家一致认为,胖的原因,有三分是因为基因,有七分则是因为母亲的手艺——她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让任何味觉正常的人都难以拒绝。连我那一向爱惜身材的妻子也不例外,当年她刚和我谈恋爱时,在我家吃了一个月饭,体重居然增加了10斤,吓得二十天没敢再上门,母亲还以为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郁闷了很久。
  在母亲的拿手菜排行榜中,我最喜欢的当属凉拌菜,而凉拌菜之中,我最喜欢的是姜汁猪头。在川菜中,凉菜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每次筵席都是它打头阵。能用凉拌方式做的菜有很多,高档的有鸡兔鱼;低档的有蔬菜豆腐;猪头和心舌之类,属中档。母亲做的高中低档各式风味的凉菜都很好吃,而我独对猪头感兴趣,是因为这道菜与我的人生记忆有关。
  母亲从没跟师学过厨艺,她的手艺,基本是自己琢磨的。而我们的胃,则是她的试验室。她最初做凉菜,是从凉拌葱开始的,大伙都知道,葱本来只是佐料,每道菜放上几颗提提味还行,真要拿来当主角,则显得有点荒诞。
  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没有记错。这种本来有些错位的凉拌葱像那个时代的许多东西一样,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如同我们少年时代用药代替糖用麦子和牙膏制造泡泡糖一样,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当时,父亲在离家几十里的工厂上班,我的母亲在街道卷烟厂工作,每天为了几毛钱工资而奔忙于小城的另一边,经常没有时间买菜,我家储备最多的,就是价廉而耐放的土豆和葱,逢集买一堆,放在水缸下,经久不坏。
  我童年的味觉,大多与土豆有关。土豆是好东西,又胀肚子味道还好而且不费油不择伴,肉煮也行,素煮也行,红烧也行,回锅也行。在这里我就不多夸它了,我要讲的,是在土豆吃完只剩几棵葱的那些日子,我的母亲凉拌葱的事。
  那时的菜市,总在母亲下班之前收市。母亲经常疲惫地回家,看着水缸下仅有的几颗葱,总是面露尴尬地搓搓手,笑笑说:今天又只有凉拌葱了。
  万幸的是,即使在最贫穷的那些日子,我家的调料也是大致齐全的。葱洗好切段,放入酱油、醋、辣椒、花椒面和味精一搅和,小半碗香气四溢的凉拌葱就放在面前,我们一家人,就围着这碗小葱,开始吃饭。饥饿是最好的调料,我们嚼着略有些辣和呛的小葱,大口吃着热气腾腾的饭,感觉很香。每当这时,母亲的眼睛都有闪闪泪光,我一直以为那是葱味太冲的缘故。
  也许是因了那点闪闪泪光,母亲时常在我们吃过凉拌葱之后的一两天,想法给我们做点好吃的。而这时候,凉拌猪头就粉墨登场了。
  那时猪肉凭票供应,而猪头和内脏却不在此列。但是,不凭票就得凭关系,而恰好我的二伯就在屠宰场工作,多少也算扯得上点关系。于是,在家中经济状况和父亲心情稍好的时候,他就会骑上车到几里之外的屠宰场找二伯,而二伯总不会让他空手而归,多数时候他都带回的是猪头,偶尔也带心舌或肚子。
  我永远记得父亲对付猪头的样子。那时的父亲,与我现在的年龄相仿,赤膊操一把斧头,三下五除二便将一个毛绒绒的猪头砍成两半,然后架上火,把猪头拿在上面除毛。完后,用冷水一冲一刮,黑黑的猪头顿时变出一张白生生的脸。猪脸一入加了姜和花椒的开水锅,不出五分钟,便发出令人心醉的香气。
  再煮十几分钟后,用筷子一戳,火候差不多,便捞起晾冷。而汤,则加入一大堆萝卜和葱花,成为另一道菜。
  冷后的猪头,被切成晶莹和软的片。猪脸如桃花般隐隐泛着红;猪耳如菊花般线条清晰好看;连一向没有什么说道的猪脖子,也因其白嫩的脂肪而显得娇滴滴的。
  这一堆肉被分别放到不同的碗中。即使是在最贫穷的那段日子,母亲也不会把所有菜装在一个盆里一锅烩。她会有选择地把猪嘴和猪脸用来凉拌成姜汁味,用酱油醋和红糖泡成的姜汁,加葱姜蒜等各色调料,拌成略带酸甜的姜汁猪头;而猪耳朵,则加花椒面,辣椒油大葱和花生,做成红油耳片。猪脖子,则加入蒜苗豆瓣,炒成一锅香气四溢的回锅猪头。这样,一个猪头在半上午的忙活中变成了三菜一汤,整个上午,半条街都泛着一股让人滴口水的香味。
  开饭前,母亲会用小碗将各种猪头一样装几片,送给关系好的邻居。这既是一种礼尚往来,也是一种小小的虚荣心做怪,她喜欢听别人夸她做的菜比饭馆子里做得好吃。即便是她少吃两口,听着都舒服。
  接下来,我们一家四口,便会风卷残云地将桌上所有的菜一扫而空,现在回想起来也确实很神奇——一锅萝卜,一个猪头,搁现在可是一个星期也搞不定的啊!
  但这是在半月甚至一个月才吃一顿肉的困难时期,关于吃,什么样的奇迹都可能发生。这一顿饱得冒油甚至胀得拉肚子的猪头餐,将是此后十数天寡淡饭食的美好安慰。为了这美好的念想,我们甚至鼓动母亲和父亲吵架,因为每当他们吵了架,爸爸要讨好妈妈,就会想办法筹钱,到二伯屠宰场去买猪头。
  
(选自《龙门阵》2015年3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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