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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想起父亲人生中的一天

父亲节要到了,我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拿起电话,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地哽了回去。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我们父子间都没有用过这种正式的亲昵方式说过话,我怕他不习惯而显得唐突和尴尬。他在电话那头,给我讲了家里的一些事情,不外乎是早晨五六点就起床去进货,买了多少只鸭子或兔子,煮了多少只猪脚或尾巴。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而我眼前,却是当天早晨无边大雨中他那越来越白的头发和越来越疲惫的身影。
 
在我记忆中,早起是父亲的宿命。在很小的时候,我总记得屋顶上的明瓦还漆黑的时候,他就会扛着那辆凤凰加重自行车出门。那时,他在成都上班,每周休息一天,为了不让这宝贵的一天全消耗在路途上,他总是起早贪黑地赶路。
 
后来,他调回老家工作,单位到家的距离,由70多公里变为12公里。这个变化,已让他非常快乐,为此牺牲了一级工资也在所不惜。
 
即便是如此,他每天必须面对来回24公里的上下班路程,照常是五六点钟起床,空腹骑车到单位,在确定没有迟到的前提下,买个馒头充饥。
 
在父亲四十多年的上班经历中,我有限地与他同行过几次,但因为年纪和兴趣的关系,对他这几十年所走过的路和经历的风霜雪雨,都没有太深的印象。直到现在,我成为一个小女孩的父亲,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变着法子做自以为新鲜可口的饭菜,给那个带着起床气满脸不乐意的家伙准备各种读书用具;或在劳累一天疲惫回家不得不应付她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时,我开始理解是什么东西把父亲由一个充满幻想的青年变成一个性情乖戾,在众人眼中甚至有些古怪的老人。他所经历的人生,是由什么样的一天一天堆砌起来的?我开始在记忆深处,打捞和父亲相关的记忆,并努力把它还原,最终,我的记忆定格在14岁那年的某一天,当时父亲的年纪和今天的我一样。
 
我记得那是寒假一天,父亲心情似乎特别好,说要带我去单位玩。这是很难得的,我非常高兴,虽然大清早起床对于一个贪睡的少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们早晨五点就起了床,我坐在凤凰车冰冷的后架上,一起到父亲所在的工厂。父亲这天破例,带我去吃了油茶,卖油茶的老人刚生好火煮好油茶,为我们舀了第一碗,香香的花生脆脆的馓子混着粘粘的暖暖的油茶滑进肚里,让人浑身热乎乎的。
 
但这股热乎劲没维持多久,我们上车出城,车辗在铺满白霜的路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响声,公路被白雾笼罩着,鸡鸣声似乎也被冻住了,远近的村子一样,都沉默无声。
 
我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小时,油茶带来的暖意已挥发殆尽,只剩下僵硬麻木的四肢。到单位时,离上班还有几分钟,父亲说:再吃个馒头吧。看得出,为了载我,他也特别饿。
 
馒头已经冷了,父亲说烤烤再吃。我们来到他所在的车间,在一个有炉子的小休息室里,他为我烤上熳头,然后让我做作业。自己拎上另一个冷馒头出门,不一会儿,整个车间机器就开始轰鸣,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很有质感地砸进我的耳朵。
 
父亲是起重工,据说比其他工种多5斤口粮,这是父亲选择它的惟一理由,当然,他为此付出的辛苦和汗水是否合算,却没人说得清。对于家庭负担重的穷人来说,汗水和辛苦,通常是不被计入成本的。
 
工间休息的时候,父亲满头油汗地进来,大喝两口放在炉边的茶水,工友们在一旁抽烟谈笑,他则不抽烟,只是笑笑,先前他也是抽烟的,自从弟弟出生之后就戒了。
 
中午吃饭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候,他和几个同龄的工友各自买一份菜二两酒三两饭,凑在一起吃。这天因为有我的缘故,他多买了一份菜饭,即便如此,他们桌上的饭菜,比起旁边的青工们的伙食,还是显得简陋粗糙。
 
和父亲一起吃饭的几位叔叔家庭境况都差不多,几个父亲级的中年工人在一起聊的话题,不外乎儿女不听话妻子吵吵没钱或厂里某人某事,这显然与我这个14岁半大孩子的兴趣不一致,因此,我也记不住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们聊的事中,很少有几件是令他们高兴的,话语间充满着酒气和愤然。
 
中午休息两小时,这算是父亲最悠闲幸福的时段。通常,他是在车间保管室的两块木板上和衣而卧,中午的车间寂静而冷清,我躺在他身边,对他恬然的鼾声不以为然,心中想的是溜到废铁堆里捡子弹壳。那是我懂事后仅有的一次与父亲隔那么近睡觉,只可惜当时,除了想溜出去,还是想溜出去,就像后来对家的感觉那样,现在想重新回去,却已是不可能。
 
父亲午睡的习惯一直保留至今,这是他难得的仅有的幸福,四季不变,风雨不改。
 
下午上班,照例累得一身油汗。下班的汽笛响时,父亲带我到工厂浴室洗澡,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我们在人山人海的浴室里找到一个位置洗好澡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了。我们和下班的车龙一起冲出厂门,父亲总是要在厂门口那些农民菜摊上买点土豆白菜或四季豆,虽然比城里价格要贵一点点,但没有办法,因为等我们骑车回城,即使最有耐性的菜贩子也早收市回家了。
 
又是12公里,回到家时里,蜂窝煤炉熄了,父亲嘱我去外婆家接火,自己则去井台打水回家淘米洗菜。等我把火接回来时,父亲已把四季豆和土豆洗好,切成一堆,炉火一燃,马上开始煮饭做菜。因为煤很差火不旺,一饭一菜做好,差不多要消耗一个小时,这时,时间已近晚上九点了,妈妈也拖着疲惫的子回家,一家人完饭洗完碗,都已经睡眼朦胧了。
 
这是我记得的父亲普通的一天,不包含加班、买煤或与母亲吵架等非常状态。他的几十年,就是由这些琐碎的日子构成的,像构成秋天的叶子,没有人能说得清,更从来没有人关注和体谅过。很多劳累与不开心,累积进他的生命中,成为一个个无人看得见的伤疤。
 
今年,我也48岁了,很快,我也会像一个没人理会的老鸟,目送女儿离家远去,成为一个远远守望孩子归家的老父亲,我不知道我的女儿,能否有空闲时间,回头想想她爸爸人生中某个普通劳碌一天?我希望她有!我希望天下所有儿女,都能有记得父母为我们付出辛劳与爱的那份心思。
 
想到此,我握紧电话不想放手,听老父亲讲他凌晨5点起床去进货的退休生活。在电话里说家常是父亲反感的,他历来主张有事说事,免得浪费电话费。但今天,他似乎也忘了自己的戒律,有史以来第一次和我长聊了一次,历时5分钟……
 
(选自《人生是一场无人相伴到底的旅行》,插图:刘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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