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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在很多时候长得像是孤独

自由在很多时候长得像是孤独
 

    这几天,我脑海里一直游荡着一条鲸鱼。那是几天前从广播里听来的一段凄美故事的主角,它是一只能发出50赫兹音频的巨鲸,因为声音太过于独特(通常鲸们的联络声频只有它的几分之一),而无法找到同伴,已经在茫茫大海上独自游曳了三十多年,孤独地唱着没有人应答的歌,慢慢地老去,直至某一天再也游不动也唱不出,就会沉入到黑暗的海底,它庞然的身躯与长达几十年的游动与歌唱,像大海中任意一个消失的浪花和泡沫,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这样一条孤独的鲸鱼。茫茫人海,何尝不是一大片永远游不到尽头且深不见底的大海。我们终其一生的奔波与挣扎,难道不是那样一场没有听众的孤独巡演吗?
 
    在电影麦兜里,有一段看似顶不重要顶不重要的片段,讲述的是“中国最不重要最不重要的思想家麦子”在一千多年前发明了一种“吃饱了撑”的“电话”,但悲催的是,第二部电话,要一千年之后才发明,所以,麦子从发明电话那天起,一直等啊等,到死都没有接到一个电话……
 
    这当然是当成笑料拍出来的,但我却从中看出了笑不出来的意味,甚至如50赫兹鲸的故事那样,从中看出了凉到骨子里的孤单。
 
    有人认为,孤独与不被人理解,是伟人和成功者的专利,大家似乎也认可了“无敌是寂寞的”、“高处不胜寒”。但事实上,这种孤单与寂寞,是像空气与水一样平等而无差别地加诸于所有人的头上。谁也说不清楚,站在金字塔顶的孤家寡人,渴望被理解被关注被认同的愿望,与塔底座的芸芸众生的渴望,有什么区别?
 
    50赫兹鲸,因为其嗓音独特而没有同类应答,与“没有另一个电话”的麦子所面临的困境,以及那些看着QQ上密密麻麻的头像不知该向谁喊话,或在微信朋友圈中殚精竭虑晒出最后一丝寂寞而无人应答的人一样,是孤独到绝望的。几年前的一个圣诞,一位患重病的民谣歌者,就是在远方独自看着朋友圈中弟兄们喝酒的快乐场景,将自已的身体挂上窗棂的……
 
    与50赫兹鲸不同的是,同样孤独着的人类,并不是独自游在望不到边的星辰大海上,而是走动在人潮攒动的大街,在各自抱着手机的地铁,在亲人们各自守着一个屏幕的家庭,在彼此相敬如宾又形同路人的单位,在红酒与荷尔蒙嘈杂的酒吧,在一言不合就割袍断交的微博,在不同意我的观点就是敌人的BBS,在不看文章就点赞的公号和社交圈,在连天气预报都无法取得共识的亲人之间的聊天……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人们才会像在火星上丢失了氧气瓶那样,拼命地抓摸着,想在包括网络在内的公共社交平台上,亮出自己的天线,发出自己的信号,寻找着与自己心灵信号同频的人。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社交软件和平台,才成为了最大的信息产业平台。从表面上看,它成就于各种“约”,而从根子上说,是因为太多人的太多孤独。这些如沉溺于茫茫冰海中拼命往空中支丫着伸出求援之手的人们,不知道在自己前方后方左边右边,有多少人正以与他相同的姿势和表情,无助地呼喊着。他们中,有的是幸运者,于瞎碰乱撞中找到彼此;另有一些,在惊艳发现对方并美好地留下初见的印象,但最终还是因熟稔或倦于装出相知的迎合而各回孤寂。更多人,为了旁人的眼神而舍弃自己的频率,装着不孤独地和大家在一起,跳着盲人的舞,唱着哑巴的歌,身心俱疲地表演着自己并不擅长的人生角色,而在他们心中,永远游荡着一条孤独的鲸,在满是星光的夜晚,在冰凉透骨的海水中,在永远看不到边的旅程里,在冷落到骨子里的寂寞中,无所谓希望也无所谓绝望地唱着无人聆听的歌。
 
    如果你是那个有幸找到听者的幸运儿,请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运,好好珍重,并爱他。
 
    如果不是,那就学学高飞于九天之上的苍鹰,或悄然开放于深谷的野花,它们并不为掌声而飞翔,并不为是否有人欣赏而开放。它们将孤独作为养料,绽放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绚丽人生。而当它的世界越来越宽大的时候,它的同伴与知己,很可能在最没有预料的时间里出现,如同草长茂盛后马儿自己跑来的草原。
 
    那头50赫兹的鲸,也许并不孤独,也许它只是在唱歌给自己听,是我们恐惧孤单的想象,让它显得孤独了——至少它还有广阔的海天可以游荡,它还有无须讨好迎合任何同类且不受干涉的歌唱。它,是自由的!
 
    虽然那自由,在很多时候,长得那么像是孤独!
 
 
 2017年5月8日于成都天涯石.借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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