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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别名叫混蛋

青春的别名叫混蛋
    姜文说:最滑稽的场面,莫过于一个混蛋教育自己的儿子不要去当混蛋。我觉得这就像是在讲我和我的父亲。我的成长历程,就是一个混蛋教儿子不要当混蛋的过程,而他用的方法,却是极其混蛋的。

    我的父亲,是个如假包换的混蛋。几十年来,他独领风骚地占据了大多数邻居和亲戚的诅咒。他的劣迹,可以追溯到刚学会走路时,将一堆炭灰干干净净地铲到他爸爸也就是我爷爷刚刚挑了4担水好不容易才灌满的水缸里。他的行状大致还有:把他外婆泡了几十天一直舍不得吃的咸蛋全砸到马桶里;把他三姑心爱的镜子放到她将要坐的板凳上;骂过他的幺伯上厕所时,他往旱厕里扔炮仗;把圆珠笔里的油墨涂到前排同学的背上……

    这些从骨子里透着的不知是“顽皮”还是“坏”的行为,令人们都非常恨他,而他因为人们恨他,而变本加厉地恨人们。大家纷纷诅咒他,称他为“站汽车头排的”,“砍脑壳的”,“堵炮火眼眼的”。这些诅咒在他17岁那一年还真应验了,那一年,他因为打伤别人的脑袋而被判了刑,本来,政法机关只打算关他几天吓他一下,但在周边一调查,众人恨不得将他永远送出外西街,纷纷满怀仇恨地给他凑了个“民愤极大”,敲锣打鼓地将他送进劳改农场。

    劳改农场堆积了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人,像一所奇怪的大学校。父亲这个半吊子混蛋,经过这个大熔炉十年的锤炼,出落成为一个更加极品更加炉火纯青的混蛋。

    当他嘴角下撇一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表情回到外西街时,两家人连夜搬了家,三个老人往外地投了亲,还有一个婆婆突发脑溢血死亡。没有证据表明以上情况与父亲的回归有直接关系,但他却将此作为他的杀伤力的证明,得瑟了大半生。此后不久,他连哄带吓让媒人帮他找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女孩,在当了这辈子仅有的三天好人之后,便借着一碗加了药的稀饭成为“新郎”,9个多月之后,我这个悲催的小混蛋,就来到了人间。

    严格地说起来,我其实是一次强奸的产物。母亲对我和父亲的恨,大抵源自于此。在父亲的世界观里,生米已煮成熟饭,母亲应该遵从老天为她安排的命运,嫁鸡随鸡地为他煮饭暖床,逆来顺受地跟着他过“搞到钱就当皇帝,搞不到钱就当乞丐”的生活。如果不行,轻则恶语,重则拳脚,或向她砸出任何他手中正好有的东西。为此,母亲无数次受伤,居委会和派出所无数次上门,都因父亲坚称这是家务事,别人无权干涉,而最终不了了之。

    母亲最终以牺牲性命的方式,求得了最终解脱。她本可以把我带走的,但没有。足见她心里对我也是恨的。她毫不犹豫地走了,把原本应该由她与我分摊的伤心与痛苦,全数留给了我一个人。我像一只可怜的小蝌蚪,在浊臭而恶劣的生存环境中野蛮生长成一只丑陋的癞蛤蟆。父亲对我的每一分伤害,都以伤疤的形式,丑陋而变态地长在我的身上。这使得我成为一个十足的混蛋,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父亲打小就有的各种混蛋本事,并在对世人深深的恶感和恨意发酵下,把那些邪招变本加厉地发扬光大。

    我在13岁那一年,获得“这臭小子比他爸还坏”的评价,成功地超越父亲,青出于蓝地成为外西街最混蛋的人。其标志性事件,是那一年我拎着两把菜刀,将父亲从街口追到街尾。而从那天起,他对我的“教育”,从凶狠的打骂,变成了无奈的絮叨。特别是在某些不眠夜里被自己悲催的人生折腾得坐卧不安,或遇上某个不知晓行情的新老师对我投诉,并担心我的未来时,他那些夹杂着粗话的笨拙人生大道理,就会像没煮烂的肉一般,反复辗转于他的嘴边。而这些,对我基本是没用的,相反,我把他转换了的“教育方式”,理解成因为打不过我而显现出的懦弱。

    14岁那年,我们在老家已没有任何生存空间,人们虽然怕我们,但这种夹杂着恐惧与厌恶的“怕”背后是拒绝,是坚壁清野,是冷硬的敬而远之。这使得我们做包括偷窃在内的任何事都难以成功,生计出现严重问题。父亲的一位远亲,破天荒发善心给我们指了条路,让我们到省城发展,并慷慨地为我们买了火车票和十几个饼子。这次我从小到大惟一体验到的一次善意的捐助,实际上是一次为民除害的义举。实施者因为成功地将我们送走,为外西街除去两害,街坊们明里暗里请他吃饭或送东西表示感谢,所获的物远远大于支出,这还不算名声的效应。足见我和父亲,这两个混蛋的混账程度。

    到省城之后,我本可以单飞的,但无奈没有身份证,行动起来十分不便。省城与县城相比,更大更复杂,汇集了各种人才,连小偷和骗子的水平也高了很多。在这个升级换代的地方,我和父亲选择了不一样的应对方法,他选择到路边给人打汽修自行车,准备忍气吞声地混口饭活下去,这显然是老了无力了的认命表现。而我则选择了与他相反的路子,一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样子,想挣扎着凭着自己的拳头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来。

    然而,我们两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他每天挣的钱,吃饭没问题,但满足不了多年养成的赌和嫖的业余爱好,因而始终不改穷斯滥矣的破败相。而我,则发现,城市里人们的生活逻辑远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们斗得比大自然中的任何生物都厉害,但却很少用牙齿和爪子。这让我这个企图凭着身体的凶狠去闯出一条路子的外地小孩明白,《上海滩》之类电视剧是不能当励志教育片来看的。凭着武力单独闯天下的时间已经过了,在城市这道墙面前,我撞得头破血流,甚至连伤我的对手是谁都没搞明白。

    我们父子在城里挣扎了一年多之后,又灰溜溜地回到老家。这时,外西街面临改造,我父亲那间因当年没找到房契而没有被败掉的旧房,居然赔了几千块钱,这比其他邻居至少高一半,原因自然是居委会和拆迁办公室都了解我们父子的为人,不想我们生事,他们甚至不厌其烦地到档案馆查到了房契的底单,为我们办了手续。他们所做的一切,一半是出于善念,一半是出于恐惧。而当时的我,只看到了后者。

    父亲则看到了前者,他已经老到了开始关注良心和报应的地步。他甚至开始关心我的未来与前途,并开始琢磨着为我做点什么。为此,他拒绝了闻知他得到补偿款而上门的赌友和老女人们,专心琢磨起我的未来。

    找工作或学手艺,他想了想,就不敢往下想了。读书,更是让他和我头疼的事。后来,不知谁给他出主意,说我身上的邪气,只有两个地方可以扳过来——监狱和军队。监狱他否决了,军队倒是让他眼前一亮,他于是为我参军,开始折腾起来。先为我走后门办了个初中毕业证遗失证明书,又七弯八拐历尽艰难为我报上了名。讲求纪律的军队,对于野马一般的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恐怖的锁链,我想尽办法努力挣扎着不想让他的愿望实现,在体检时,我甚至往送检的尿液里加了茶水,在测血压和心电图之前拼命运动,以期待各种指数超标,但遗憾的是,这都没有阻止到一张入伍通知书准时送到我的手上……

    然而,就是这张父亲胡搅蛮缠折腾出来的让我无法躲避的通知书,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也许是军队有天然的改变我这种人的机能;又也许我骨子里有天然适合在部队生存的元素。我的各项技能和训练指标,在战友中出类拔萃,我也因为时常受到表扬和夸奖,而暗暗感受到了做好人的好处,当然,多年的积习与坏毛病也一时半会难以改完,但军队的纪律,至少让我明白到那些东西是坏的,不应该存在于我的身上。这对我来说,殊为不易。

    我在军队呆了几年,又凭着不算太坏的转业评价回到地方,成为事业编制单位的工作人员,之后,成家、娶妻、生子。这一系列东西,无一不提醒我什么是正确的事,而其中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我的儿子,成为一个混蛋,而方法,不是打骂,更不是唠叨,而是做给他看!

    故事提供者:刘文斌(职员)

    讲述背景:16岁的儿子追问父亲为什么在自己的杂志上勾线,为什么对姜文那段话特别感兴趣。引出父亲对一段往事的回忆。这也让儿子渐渐明白,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为什么爸爸总是不愿意让自己和爷爷单独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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