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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奇人 | 卖打药的铁脑壳

第十九个故事:铁脑壳

 

铁脑壳是卖打药的,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均不详,即便偶尔有人听他说过,但因为铁脑壳这三个字太响太亮,而最终被挤到了一边去,再亮的星星,也不能和月亮比啊!

铁脑壳得名于他那个硕大的脑壳,为了不让头发遮盖那尤物的风采,他终年都剃着光头,剃头的工具,是一把硕大的电动剃须刀,而发光液,则主要来自他平时啃过的卤鸡烤鸭,吃了油腻东西,总是一抬手让他的头也沾沾油气,这么个举动,大致有两个意思,其一是给头打点增光剂,使他这个招牌能更招眼更提神;而另一个,则是只有他才能解释的道理——吃水不忘挖井人,铁脑壳能有饭吃,少不得脑袋的功劳,怎能不让它也沾沾油水?

铁脑壳的脑壳之于他,确实有衣食父母的味道。如同跳舞的必须保护好脚弹琴的一定要维护好手一样,铁脑壳对自己的脑壳,也是关怀备至的,因为他行走江湖几十年,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过着悠闲逍遥的日子,其功劳,主要应该算在他的脑壳上。

铁脑壳的头有无数奇异功能,最奇之处,是它的硬度。他发现这一异能,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和同学为抢乒乓台打起来,对方一推,他就如出膛的炮弹,脑袋撞在水泥乒乓台角上,只听咣当一声,水泥台被硬生生撞掉一只角,但他的头却屁事没有。此事经同学们奔走相传之后,引来本班和兄弟班的小铁脑壳和自以为很硬的脑袋们,他们摆下擂台,要与其决一软硬。他也不含糊,挟着把水泥台撞缺的余勇,来者不拒,咣咣咣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脑袋撞得面红耳赤眼泪花花。他的名声传到邻校,又引来那里的几条好汉,结果又一通面红耳赤眼泪花花的轮回,他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铁脑壳。

也许是和同学比试的次数太多,他那大而硬的脑袋,不太能装得进老师说的话和课本上的知识。每天上课,眼里耳里全是武侠小说中有关头的武功。一头撞去,石碑粉粹;一头撞去,巨钟破裂;一头撞去,坏人被撞飞到天外。

终于有一天,他在半梦半醒中,将走到身边的老师当成一头怪熊,撞得飞出三尺远硌在课桌上伤了腰,他的读书生涯宣告终结。老师叫他请家长,这在他心目中,跟要了他的命差不多,他自知自己的头再硬,也硬不过他爹的拳头,在功力还不能抵挡它之前,他决定逃走。

这一年,他刚好11岁,读五年级。

他像当时流行的武侠电影中的所有有为青年一样,背着半书包锅盔,挎着借来的军用水壶,爬汽车爬火车,向他所知道的一处武林名山奔去。到那里之后,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一个会武功的人,甚至连武侠小说中写的会武功的猴和鸟也没有遇到一只,不免大失所望。而这时,书包里的锅盔也吃完了,他于是跑到大街上,学武侠小说里看到的招式,开始卖起艺来。他所谓的艺,无非一个铁头而已,他捡来一堆酒瓶子,让人往他头上砸,砸一个给一个锅盔钱。那天正逢赶场天,镇上的闲人们也多,他很快就挣到可以买一堆锅盔的钱,奢侈地买了几个卤肉锅盔,正准备一口半个地大嚼一气时,突然来了几个戴红箍的人,将他拦下来,让他出示证件。当时正值严打期间,一切行迹可疑的苍蝇蚊子都不能放过。他比苍蝇蚊子大得多也可疑得多,自然被扣下来,送往收容所。

收容所里真热闹,打架的、强奸的、掏钱包的、投机倒把的,一应俱全。审查人员觉得他像小扒手,但问了半天,觉得不像,于是将他安排到值班室里,只等核实他的学校,然后让他家人来接。在值班室还睡着一个老头,也只是被当成可疑人员带回来,没查出名堂,要放他走,而他说扣他时把他的打药摊没收了,这等于是断了他的生计,他一定要把打药讨回来再走。

铁脑壳就是从这个人那里知道什么是打药,并从那时开始,走上卖打药这一行的。

卖打药的老头姓陈,早年当过国民党的兵,转战南北,收集到许多药方。后来,仗打完了,就跑回老家开小药坊,过了两三年安生日子,就因为历史问题而被看管起来。经过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周折之后,他逃了出来,云游四海,仗着能帮人接骨疗伤的本事和一大堆药方,但也还能走州吃州,走县吃县。虽偶尔也会被拦被遣返,但因为账多不愁虱多不痒,几经磨炼就变成了一根老油条。

老油条留着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牙筷簪了,倒很像铁脑壳心目中武林高手形象。再加之他浑身散发着经年不散的药气和酒气,自然就显得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眉宇和手足间,常有铁脑壳世界观中的高人迹象,特别是老油条一拉一提,就帮他止住了被人扭痛了的手,他就突然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咚地一声跪在地上,通通通磕了三个货真价实的响头。

老油条无端受此大礼,加之孤单闯江湖,也有些倦了。看着地上被铁脑壳撞裂的砖缝,觉得这样的脑袋,拿在街面上一个酒瓶一个锅盔地挣钱,实在是暴殄天物,于是药也不要了,给铁脑壳使个眼色让他装肚子痛,两个人哼哼呀呀地从值班室出来,值班员让他们自己去药店买点药回来,这相当于让两只鸟儿自己到树上去抓虫一般。鸟笼门一开,一老一少两只鸟儿满脸痛苦内心喜悦地哼哼着出门,到收容所的人看不到的地方,才撒着欢儿一路狂奔着飞了。

他们的前方,是海阔天空无边无际的江湖。

铁脑壳跟着老油条,学会了卖打药的全套说词和把势。老油条根据他的特征,为他特意设计了一个桥段——头撞铁扁担。他在铁匠铺打了一把三尺长四寸宽一寸厚的铁扁担,尖端钻孔挂上几个铁环,摇起来哗啷啷一通怪响,表演时,铁脑壳哇呀呀怪叫着把铁扁担挥向头顶,咔咔咔几声巨响,铁扁担由直变弯直至成为一张弓,而铁脑壳的头上,连红痕都没留下一个。就在众人拍手叫好时,老油条就站出来卖关子,让众人猜铁脑壳能不能把铁扁担撞断,众人猜能的有,猜不能的也有,大家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张起大嘴等谜底揭晓,而这个时候,老油条却不焦不躁,拿出几个黄纸包来,问众人知不知道铁脑壳的脑袋和身板为什么这么好?那全是因为吃了这个药!此药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内补一口气外壮筋骨皮除了雷打死的医不好之外,包医百病。

众人巴望着铁脑壳撞扁担,于是各自掏钱出来打发了他,而在卖药买药的过程中,老油条总能油嘴滑舌插科打诨或干脆帮某位老人按按肩膀治治腰,他有本事脸不红眼不眨地岔开任何话题,因而,两人搭伙行走江湖多年,铁脑壳也没真撞断过一根扁担。

他们一老一瘦一胖一瘦,简直像两个搭配得当的齿轮,合丝严缝地合作着,虽不说大秤分金,但大口喝酒大碗吃肉,是没有多大问题的,这也使得铁脑壳这条热爱自由的小鱼乐不思家,自然而然地长成一个江湖人士。

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太急。有一天,老油条摸着胸口说:孩子,我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有点跳不动了,想回家了,我们就此分手吧!这是我藏了几十年的药方,黄纸上写的是真有效的,绿纸上写的是没什么效但吃不死人的,这些是我闯荡江湖几十年的本钱,你好好保管着,够你下半辈子吃饭了。

老油条说完之后,就一病不起,半月后就死了,他最终没有回到那子虚乌有的家乡。铁脑壳失伴之后,一度也有些心灰意冷,回老家呆了一段时间,经过多年修炼,他的武功虽然已可以和父亲抗衡,但架不住老爸老妈整天秋风黑脸的表情,他觉得像把一条鱼放在太阳下晒一样难受,于是一扭身一摆尾,又一次扑腾到江湖之中。

他到春天花园来,已是十多年之后的事了。这时的江湖已让他有些陌生,而他的打药事业,也遭到前所未有的挫折,多数的人,已不再相信他的打药能医病,无论是黄方还是绿方,无论他是否真能撞断铁扁担,结论都一样。

这样,铁脑壳就陷入了生计困惑中,这时,他年龄接近四十,终于体会到以往无法理解的一些社会现象——那些中年下岗的男女们,为什么眼泪汪汪地往墙上撞?

铁脑壳没想去撞墙,因为那样除了引起不必要的索赔之外,便再没有别的用处。他住在春天花园,却放眼全世界,想努力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

有人给他建议,到马戏团去搭班,和老虎狮子们结伴,满世界表演铁头功去。谁知问了几个班子,人家说,连胸口碎大石铁枪杀喉都没人看了,谁还看你的铁扁担哦,现在马戏团推出的新节目都是舌头举哑铃放屁灭蜡烛乳头拉车之类,你敢不敢上?

班主的一席话,说得铁脑壳浑身冰凉,捂着胸口逃之夭夭,几天之后想起还觉得乳头发麻。

他还跟着一位江湖上遇到的同行去开过医院,专门给人医梅毒淋病和尖锐湿疣,不知是因为那位兄弟给他发的白大褂太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呆了一段时间就跑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壳再硬,也没法像同行那样硬着头皮冒充军医,开药方下手之狠之毒之黑,让他喘不过气去。

这样,他最终也没能成功转型,在那位同行成为千万富翁并跑到广告牌上面带微笑地招徕生意的时候,他却流落到春天花园,像熊猫咪咪一样,唱起了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虽然生计出了问题,但面子还是需要绷起的,所谓骆驼死了架子不倒,烂船也有三千钉,名震江湖的铁脑壳,怎么可以潦倒如胡神仙者流,每条皱纹里都挂着寒酸,一看到别人喝酒吃花生就凑过去套近乎,那样也实在太丢人了。

铁脑壳即使连饿两天,也决不倒威,每天照常用大号剃须刀,把头上蠢蠢欲动的花白毛桩剃得干干净净,然后随手抹一把油光,那油是他从菜市场悄悄顺来的一小块生猪油,他通常是先用手捏捏,再抹一下头,他的头,登时变得油亮,而他也瞬间变得精神起来。

他那神采奕奕的头,不仅为他保住了最后的颜面,也为他召来了一些粉丝。他的粉丝,以流浪儿为主,这些孩子通常只会刷皮鞋和开车门等技术含量低的业务,平时又喜欢看武侠片,因而对貌似身藏武功的铁脑壳,有滔滔江水般的景仰之情,这让铁脑壳暗淡的心境,有了一些安慰。

在铁脑壳的几个粉丝中,最让他受活的是小铃铛,这孩子十岁左右,因为想当快乐男生而从家里跑出来,结果流落到了春天花园。这孩子一双大眼睛一对招风耳,看起来伶仃可爱,总让铁脑壳想起当年离家出走时的自己,虽然他们离家的目的并不一样,但结果却差不多,小铃铛也很会来事,见到他就师傅师傅地叫,偶尔还来帮他做点事情,当然,铁脑壳偶尔找到钱时,也会请他吃碗面或烧烤。

不知是出于对铁脑壳的敬仰,还是对烧烤的喜爱,小铃铛对铁脑壳特别亲近,他像一条小狗一样,总能凭脚步声,在很远之外就分辨出铁脑壳来。这让铁脑壳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他也真为小铃铛和幺儿帮的几个大幺儿干过架。

有时,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甚至会这样想:也许是老天爷看我孤单得可怜,派个人来给我做伴,就像当年把我派给老油条一样。

一想起老油条,他的心情就开始有点别扭——毕竟老油条还传了一条铁扁担给自己,而自己能传什么给这个小家伙呢?

任何事情经不起琢磨,一琢磨就变得不美妙起来。

想着自己这么多年坎坷的江湖经历,他突然有一种喘不出气来的感觉,本能告诉他,一定要把小铃铛撵走,如果他不走,跟着自己,当个没有打药可卖的打药匠,岂不是太惨了?

但撵走他之后,他被大幺儿们拖去当小幺儿,岂不是更可怕?

现在惟一一条路,便是将小铃铛交给一个既有饭吃又不太容易学坏的地方。而这地方恐怕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家。

整整半个月里,铁脑壳除了每天出去挣几个锅盔钱之外,最大的一桩事,就是刺探小铃铛的家在哪儿,并劝他回去。

小铃铛人虽然小,但城府和防范性都很强,任他拐弯抹角地问,他总能想办法岔开话题,如同刀砍在水上一般。

铁脑壳明白,最难的莫过于钢遇到了柔。铁脑壳行走江湖几十年,撞遍天下无敌手,而他惟一一次败迹,就是被柔软的东西击败,那是多年前遇到的一个女人的乳房,那柔软如水的东西给他造成的伤,让他至今还隐隐作痛。

因而,面对小铃铛的柔,他也一筹莫展。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在电线桩上看到一张寻人启事,上面的照片,赫然就是小铃铛,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重谢两个字他还认得。

他小心地把启事揭了下来,揣在怀里,正好当天挣了十几元钱,买上半斤酒和花生还有两个盒饭,哼着小曲跑到二当家那里,以一个盒饭为代价,借来他的小灵通,按上面的号码拨过去。对方是个外地手机,他在通话过程中,确认了小铃铛就是对方要找的人,对方说提供线索,一定给他重谢!

他不知道重谢的概念,但从电话中对方的焦灼中,听出了对孩子的关心和爱。他想,小铃铛的爸爸妈妈,也许不像自己的爸爸妈妈那样冷漠吧?小铃铛应该回到他们身边去。

当晚,他找来小铃铛,对他说:孩子,回家吧!

小铃铛摇头,说自己不想回家,想像师傅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

铁脑壳不以为然地说:你觉得师傅自由自在?那都是骗你的,我是死撑的。这么多年,我碰了无数钉子之后才知道,再硬的脑壳,也硬不赢生活。

小铃铛偏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光头。

他说:你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可现在知道时,已经晚了。走吧!我送你回家,别跟我一样,荒了废了,孤人一个还要饿肚子。

小铃铛很疑惑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平日里精神百倍的泥塑像泡到水中,慢慢瘫软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视为偶像的铁脑壳,也有脆弱悲凉的一面。

就像冰面上的一个小裂纹,小铃铛的脑子里轻细地脆响了一声,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崩溃。出门数月来所有吃的苦和所受的罪,排山倒海地冲了出来,将他心中阻止他回家的那块小小水坝冲得荡然无存。

他自忖自己的脑壳硬不过铁脑壳,因而也不能去碰令铁脑壳都沮丧的生活。

他惟一的顾虑,来自于回家时可能被爸爸妈妈训斥。铁脑壳指着天对他发誓:如果你挨打,我用铁头保护你。

第二天一大早,铁脑壳以铁扁担为抵押,许以二分的利息向二当家借了50元钱,带着小铃铛向他的家乡走去,太阳在他们正前方,红彤彤地露出笑脸,让他恍然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早晨,老油条拉着自己走在去往江湖的路上。

这天,他得到了比他心理期待多得多的一笔重谢,揣着厚厚的一个信封,他买了许多酒菜,心满意足地回到春天花园,并开始挨个和流浪儿们拉起家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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