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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嘴村》连载(十五)

15、唱歌的光莺莺

我们惴惴不安地等到下午,也没见有任何异常的响动。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判断:昨晚,我们被自己心灵深处的恐惧产生出的幻像追赶了一夜,几乎自己把自己吓死。

迫在眉睫的危险消失之后,我们一家像昏迷一般睡了一觉。睡时,太阳从东边的墙缝里射进一道道白辣的光柱。而醒时,太阳已在西边的墙上,啄出一根根红色的光线。

起床时,我们的肚子和头空空如也。

妻起床,伏耳在门后和窗边仔细听了听,发现门外没有任何异常响声之后,才以最快的速度,烧灶,熬玉米粥。然后,一家人稀里哗啦喝出一头大汗。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玉米粥,几十年来,天天和那玩意儿打交道,从没感觉它是那样的细滑香甜。而且,还有一股轻轻的香味,其好闻程度,仅次于货郎熬的米饭香味。

香香的甜甜的玉米粥由嘴入喉一路滚烫地从胸口滑过直落肚中,让我突然有一种温暖得想哭的感觉。

这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我为这种舒服的感觉随时会失去,而加倍的想哭。

妻子和妹头并不知道我的感受。她俩一直关注的,是窗外的动静。她们发现,今天的村子似乎显得特别宁静,好像村里的人突然就消失了一般。

听了很久,实在听不出什么状况来,妹头有些憋不住了,偷偷打开门。这时,天已经黑下来,门外黑乎乎一片。

妹头正要探身出门,突然,从黑暗中传出一声尖叫:药匠药匠,庆会要开始了,全村就差你们一家了!

听得出,是刘嘴嘴的声音。我原本只有九分把握认为村长不知道昨晚的事,听他一喊,陡地涨到了十分。

我赶紧应道:好好好!我们马上就来。正准备火把呢!

我们各自从门后抓起一个火把,匆匆出门,往村后的晒场上奔去。一路上,妻悻悻然地说:瞧这一阵昏的!连庆会都忘记了!

庆会是大嘴村最重要的聚会活动。它分为年庆会,月庆会和丰收庆会。同时,还会加入一些不定期的喜庆活动的临时庆会。比如村长儿子娶亲或生小孩,喳啦氏的痔疮康复等。

每次庆会,虽然主题并不相同,但形式大致一样。每家每户从家中带来干柴和火把若干,村长从公仓中取出几担玉米面,一半熬成糊,一半烙成饼。全村人在听完村长的训话之后,便可以大吃一顿饼大喝一口粥,然后回家,做庆会最重要的一项节目:圆房。因为在大嘴村,夫妻圆房也不是每天都可以进行的。在村长看来,如果大家对此事不加控制,必然会出现因为贪欢好淫而荒废体力不爱劳动的情况出现。此外,如果村民们随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就少了节制和约束,那么村长的作用也就显得并不大。只有不断的加强禁止,让村民们什么都不能做,然后,再适当的开放,让村民们体会到小小的适量的快感。并让他们明白,他们所获得的愉悦和快感,都是可以调节的。而调节的开关,就掌控在村长的手上。村长想让他们快乐,他们才能快乐。村长想不让他们快乐,他们就不可能快乐。

村长最初控制的,是村民对食物的自由使用。他将原本就不太多的玉米和其他食物严密地控制起来,每月严格按人按户控制食物的配额供应,只少不多。使得每个人都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这样,村长高兴时给人半个馍和不高兴时抢掉人手中的半个馍才显得有力量,谁要是不听村长的指派和调遣,也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最早的村长,也就是现任村长的爷爷的爷爷们,对不听话的人所采用的方法并不是这么仁慈的。他们常常采用砍头,割鼻,剜耳,甚至剥皮抽筋的办法来对付。但随着时间一天天往后推移,这些简单实用的办法也渐渐现出弊端来。那便是:大嘴村原本人口就不多,几切几割留下一大堆只能吃不能做的废人,确实是件麻烦事情。

因此,到了近几代,村长非到万不得已,并不轻易对犯错和不听话的人用刑。而是采取减粮的方式对其处置。当然,这种处罚方式仅止停留在犯了看到村长不打招呼或踢了村长家猪的屁股一类小错者的处罚上。如果是十恶不赦大逆不道的罪,则直接扔下舍身崖,没什么好商量的。

即便如此,村长的开明和进步,也是可以大书特书几笔的。为此,石匠在功德碑上大刻特刻费了不少石头。而村里惟一的歌女光莺莺则更是编成歌来唱得个稀里哗啦。大嘴村的文明和进步,由此可见。

但村长控制住食物之后,并不能完全控制住人们的喜怒哀乐。人们于是改为吼作为自己宣泄悲伤和抒发快乐的方式。但前文已说过了,此事也受到禁止。于是,人们把欢乐的表达方式藏得更隐秘。大家没事就专找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做爱,既体会得到欢娱,又不至于引起村长的反感。至少,他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但这事一久,麻烦也就来了。

大家都知道,办那件事本来是劳神费力的。一次忘乎所以的欢乐,很有可能消耗两个人全部的体力。体力是什么换来的?当然是粮食换来的。宝贵的粮食换来的力气,原本应该是用来再去换粮食的,却这么嗯嗯叽叽地化为了泡影。那岂不是非常不合算非常的可惜?

还有一个比不合算更可怕的后果便是随着事情的发展,大嘴村莫名其妙冒出许多小毛头来。

这件事对于大嘴村来说也是极为敏感的。因为在大嘴村,只有村长家有五个儿子,这五个儿子,成为村长和喳啦氏的骄傲,也是他们管得住全村人的保证。谁家要是有什么让村长看不顺眼的举动,村长的五个儿子拿着木棒绳子和铡刀往他家门口一站,足以让他全家寒毛倒竖什么想法都灰飞烟灭。假若这家人也有五个或更多的儿子举着木棒和铡刀站在房里,那么,谁听谁的话这个原本并不复杂的问题就会变得复杂起来。这是个傻子都知道的道理,村长不可能不知道。村长也因此对村里的小毛头的动向非常关注。而木匠老婆生下一对双胞胎却只敢留下一个,也与此有关。

正因为如此,村长原本不想或不能管的个人快乐问题,一下子就变成了关系到全村生死存亡何去何从的问题。村长在管与不管两种选择之间挣扎了许久。不管,任其发展,出现前文所述的儿子与儿子对峙的场面以及大嘴村那几亩只能长玉米的薄地如何能养活这么些人的问题,都让他感觉到恐慌。这使得他本能地倾向于严管,让村人不要随便办那件事。

但喳啦氏比他想得长远些。她说:如果我们禁止他们,短期之内可以顺眼顺气,但对长远的发展却是不利。试想:如果他们不办那事,就生不出来人。没有人人我们做事,那多可怕啊!

儿子们也多倾向于这种观点,于是,村长在管与不管之间,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总体管制,局部放松。

于是,便有了庆会。便有了全村统一时间办事的壮观情景。正因为有了此项节目,才使得原本并不吸引人的喝玉米粥啃玉米饼听光莺莺唱歌的无聊老套的庆会多了一些新鲜吸引力。

这是村长所发布的少有的让大家感到还有些人情味的命令。虽然比以往不自由多了,但毕竟没有禁止。为此,光莺莺还特地编了一首歌,把村长的恩情好好地唱了一回。

说到这里,我不能不说说光莺莺了。她是大嘴村除喳啦氏之外第二个有名的女人,也是二十年来大嘴村公认的第一美女。虽然喳啦氏对她不屑一顾,但因为村长对她的相貌和歌声非常欣赏,因此,喳啦氏心中虽常常不满,但却没敢有太明显的表示。

老实说,除了白一些之外,我真看不出光莺莺与大嘴村其他女人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小鼻子小眼,一样的大嘴巴。除了平常劳作时偷奸耍滑晒得没别的女人黑之外,她与别的女人惟一的区别便是她喜欢把头发绾来绾去换花样,且说话时爱摆弄腰姿。而她的声音里,确有一种让男人兴奋的娇嗲气息。正因为如此,大嘴村的女人们都很恨她。

光莺莺最惹人关注的不是她的头发也不是她的腰姿也不是大嘴村女人难得的白皮肤,而是她尖利超群的嗓子。

光莺莺的嗓子,在以吼为生活常事的大嘴村也是卓然不群的。从她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就将村里惟一的一个陶瓷花瓶震碎之后,大嘴村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个超一流的好嗓子诞生了。

之后的二十年里,光莺莺的声音还震碎过水缸惊落过从村子上空飞过的鸟。最可怕的一次,是有一年冬天,她从结冰的河上走过,是难得一见的冬阳天气,看着洁白敞亮的世界,她忍不住一高兴,便放声唱起了歌。她的歌声,如一阵看不见的狂风,瞬间将周围树上悬挂着的冰凌忽啦啦地刮落下来,在小河面上砸起一片洁白晶莹的混乱。

如果仅止于此的话,倒也算是福气。但是,在冰渣和残雪乱飞的时候,脚下的冰面开始发出叽叽喳喳的响声。这声音由近及远,由细到粗,由弱到强,疾速向四面传去。

与声音相伴的,是一阵疾过一阵的颤动。

很显然,冰面马上要破裂了。这距离大嘴村常年破冰的时间整整早了三个月。跟在光莺莺背后的小伙伴们知道,这准又是光莺莺的嗓子惹的祸。

小河的冰面叽叽喳喳地破裂着。晶莹洁白的裂纹,以恐怖的速度和姿态向四周扩散着。

裂纹逐渐变成裂缝。

裂缝变为裂口。

裂口上的冰块在冰层下湍急的水流冲激下,相互挤压着,拱翘着,像一群不安份的野兽,随时准备四散冲刺着。

光莺莺和十几个小伙伴吓得惨叫了起来。她们的叫声,特别是光莺莺的叫声,进一步加速了冰面的离散和崩溃。

冰裂了。光莺莺和她身后的11个小伙伴全部落入水中。

冰冷入骨的水中像有千百颗尖利的针刺进他们的每一个毛孔,使他们感到锥心彻骨的疼。

这种疼痛很快就将孩子们刺得失去了知觉,包括光莺莺在内的12个孩子,也几乎就是大嘴村整整的一代人瞬间变得僵硬,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直直地沉下河底。

光莺莺是这场灾难惟一的幸存者,是她的尖叫声惊落的一段朽树枝救了她。

这是光莺莺的嗓门惹下的最大一桩祸事,使大嘴村整整死掉了一代人。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光莺莺成为全村最大的罪人。那些死了儿女不得不忍痛再生儿女的人家,对她无不是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而那些没有死人的家庭,也对自己的儿女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要敬光莺莺而远之,决不能进入距她二十尺以内的空间。

光莺莺像瘟疫一样被人们躲避着。她也本能地远离人们,独自一个人在早晨和晚间人们活动少的时间里进出村子。

在这些年里,她再了不敢亮开自己的嗓子,不敢说话不敢唱歌更不敢尖叫。有一次,她独自在山间采野果子吃,突然看到一条大蟒蛇,大蛇吐着灰红色的信,笨拙而恐怖地一步步接近她。如果换成往日,她一定会以一声破空的尖叫来表达自己的恐惧。但是,经过一次巨大的打击之后,她已经发誓不再尖叫了。她咬紧牙关,直觉得口腔之中有一股咸咸的腥味。

这次强忍尖叫救了她的命。大蟒缓缓地从她身边游过,把她当成一段被雷击毁的老树桩。她甚至感觉到大蛇腥腻的鳞片在空气中磨擦出的细微颤动声。

一只从旁边树林中惊起的野兔飞奔而出,被大蛇迎头咬住。在大蛇慢慢吞咽它的美餐时,三魂已惊飞两魂的光莺莺大气不敢出,慢慢移出它的攻击范围,然后一直狂跑,直至昏倒在路边。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之后,她感到天仿佛在旋转,周围的树,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拉着手围着她转圈。

云很白,天很蓝。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花香。

她努力坐起身,看看周围因阳光射花眼睛而变得有些发红的景物,突然有一种想唱歌的感觉。

没有与死亡脸碰脸接触,并侥幸与它擦肩而过的人,是永远都体会不到她当时的那种感受。那种绝望之后又突见希望,重新再看到眼前的世界时,对一棵草一颗石头甚至一只老鼠都充满亲切感。

这种感觉我体会过,所以我明白她当时那种心情。

她忘记了自己因为唱歌而惹的所有的祸事。

她忘记自己曾经发生过一千次不再唱歌的誓言。

她张嘴,解开自己拴在嗓子眼上那道无形的锁,把囚禁在里面的歌声像鸟儿一样放飞出来。

这时的山林很静。

歌声在树与树之间盘旋。

树叶们惊奇地颤抖了起来。

像所有挣脱了禁锢和束缚的生灵一样,歌声狂奔着,跳跃着,舒展着,以一种近乎于粗野的姿态,来展示和宣泄自己重获自由的快乐。

终于,在低处的树间冲撞得累了之后,它挣脱树枝的阻滞和缠绕,向着天空飞窜而去。

整个过程像燃放烟花。

光莺莺感觉到一种多年没有体验过的舒爽感觉。她知道,这是她一直努力想压制而最终无法压制住的对歌唱的爱。

而且,她发现,经过多年的沉积和内敛,她那天生的具有超强震撼力和破坏性的嗓子已逐渐变得驯服了。至少,在她刻意的调整之下,已像归入渠道的山洪,由狂野杂乱而逐渐归于平静有序。

混乱而极富破坏性的嗓子在平静而有序的技巧支配之下,居然变得收放自如,婉转动人起来。

她试着再唱了两声。

山林之中,鸟儿们刹然停止了鸣叫。它们都伸长脖子,静听着天籁一样的歌声。

光莺莺发现自己的歌声居然没有惯常的爆炸性和破坏性了,心中又惊又喜。对于她来说,这种喜悦不亚于一次蟒口逃生。她终于懂得控制了。

她又试了试,发现自己的嗓子因多年的管束和囚禁,已变得乖多了。她想怎么控制,都很听话很驯服地由着她的意念。再不像以往,像个力大而任性的孩子,不受控制,跌跌撞撞,打破坛子碰坏锅。

经过几次试验,光莺莺发现歌声已像一口痰那样可以收放自如以后,她高高兴兴地往回走。在村口,她碰到那些恨过她也被她深深恨着的人们,居然发自内心地留给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

之后的许多日子,光莺莺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像皮匠喝酒一样,偷偷躲到离村子很远的地方,独自唱几句,悄悄享受享受歌唱的快意。

她享受了差不多半年之后,终于还是被村长发现了。

村长最初并没有在意光莺莺的歌声,而是在意她的腰和屁股。光莺莺已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青春的气息像太阳光一样遮挡不住。特别是她如风中扭摆树枝那样的腰,和那比玉米窝头还鼓胀的胸,让所有男人对她都有些浮想连翩。

村里的人们对她的感觉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一半的人对她不再厌恶,甚至开始喜欢她了。而另一半的人,则对她更厌恶更仇恨。

爱她的是男人,恨她的是女人。在这一点上,大嘴村的男人和女人们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整齐地对立起来。

村长作为村里第一号男人,当然也是最代表男人想法的。他最喜欢看光莺莺扭动腰姿的样子,他觉得那种摇摆和扭动,总让他想起男人和女人那回事,总让他热血沸腾,想入非非。

于是,村长就爱盯着光莺莺的身影看。

最初,他是用眼睛盯。

盯到目光被房子或树挡着的时候,就用心盯。

但与眼睛相比,心更乱更杂,光莺莺的身影在他心中像片雪花,总是很快从鲜艳到苍白直至消融于无。

终于有一天,他被自己的眼神支使着,像一只无魂的风筝,被光莺莺的身影牵动着,飘出村子。

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光莺莺的背影显得更加鲜活美丽。她每往前跨一步,由小腿到大腿到屁股到腰的一系列扭动让跟在百步以外的村长浑身痒酥酥有种想撒尿的感觉。

走着走着,光莺莺开始唱起歌来。

这时,山林突然静了下来。林中的鸟儿和虫儿们都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不叫不跳悄然静止了,世界顿时像一张凝固了的画片。

村长也呆了,望着前面边走边唱的光莺莺,他感觉自己成了小溪中一块哑然的石头,任光莺莺的歌像水流一般在他身上冲刷着撞击着,激起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浪花。

他被这些小浪花挠得痒痒的,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像喝了酒一样滚烫着,让他有些不能自己。

令他感到最吃惊的是,光莺莺今天开口唱歌,沙没有飞石没有走鸡没有飞狗没有跳。甚至路边上的野花和树叶也没有掉落一片。

这确实非常值得惊奇。因为光莺莺的歌声,曾经是灾难苦痛和麻烦的代名词。今天却以如此安详静美的形象出现,让他觉得太意外太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看到太阳正像往常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往西运行,旁边的溪水也由山上往山下流淌,而树丛里的小鸟们也正常地叽叽喳喳叫着而没有学猪叫或狗叫。

世界再正常不过了。

光莺莺的歌声,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有些反常。

而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也就是反常。但他发现,他自己也突然变得有些反常起来了。

正常的情形之下,他跟踪村里的女人,只要一绕过村口那棵大榕树,便会紧步跨过小河上的石桥,在石桥前方的第三棵大树下将对方拦下,将其拦腰抱住,拖到树西边坡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大石头的下方正好有一个屁股形状的凹槽,女人的屁股放上去,刚好不偏不倚。

通常,女人们都要尖叫和推拉。但只要看清楚来者是村长,便不再叫不再推了。流了一半的眼泪也收了回去,乖乖脱了衣服,等村长光临。

这对于大嘴村的女人们来说算是一件幸事。因为村里的百十来号女人,除了太老的就是太小的,年轻的也大多长得不好看,能激起村长追出村子兴趣的原本就不多。而女人们被村长看上并被抱上那块凹槽石,通常说明她与村子里多数女人不一样。大嘴村的女人们喜欢用干她的男人来判定自己的位置。被刘嘴嘴之流干了,则是丢人掉份的事!必欲上演一回抹脖子跳水之类的戏,方才能洗去一些耻辱。而被村长干了,不仅不用抹脖子跳水,反而有些荣耀。

村长的反常就在于他今天跟在光莺莺的身后,已远远地过了大榕树石桥和凹槽石。他像是被人抽掉了魂似的,几乎已忘记了上前拦腰抱她,并把她按到凹槽石上,把自己最硬的部分按进她最软的部份。

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这件事!足见他的反常有多么不可思议。

直至光莺莺唱歌,才把他从昏沉沉的梦幻状态中拉回现实中来。他也才发现了自己的反常。

他回过神来,冲上去,将她拦腰抱住。

光莺莺正唱得花枝乱颤眉飞色舞,横空遭此一击,花容大变,连推带抓,惊慌失措。

村长没理,将她扛在肩上,往路旁的草丛边走。

他习惯性地寻找那个凹石槽。当然找不着。

光莺莺这些年被村里的女人们视若仇人,自然不知道流传于村里女人们之间的关于凹槽石的故事。她很惊惶,也很恐惧,更拼命地推着扯着撕着。

村长被撕急了扯痛了,将她扔到草地上,让自己的正面对着她,气喘吁吁地说:是我!

换别的女人,这就是一剂镇静药,任何哭泣焦灼愤怒和绝望,马上都会被冷却。

但我前面已说过了,今天注定是个反常的日子,因此,光莺莺的反应也很反常。

最初,她也很正常的像别的女人一样,在看清村长的脸之后,马上就镇静下来。

但马上,她就明白了村长的意图。于是就反常地大声叫了起来,其力度比此前不知道村长身份时还激烈得多。

村长像一只猎惯了小动物的老猎狗,已习惯了兔子松鼠们在自己庞大身影中瑟瑟发抖俯首就擒的样子。今天仿佛面对一只急眼的山鸡,扑腾着翅膀尖利的怪叫着,他感到很意外也很不适应。

他说:不许吵!

光莺莺不听,依然尖叫着,像屁股上扎进了一棵木刺似的尖利痛楚。

若换成旁人,这样的叫也就叫了,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能够和敢于来救她。

但她是光莺莺!因而,她的尖叫,便多出些别的意思来。

村长说不许叫!

光莺莺继续叫!

村长说再叫我杀了你!

光莺莺还叫。

村长用手来捂她的嘴,被她一口咬住,鲜血陡地浸了出来。

这时,天上的乌云像一盘大磨,灰天黑地地转着。

树林里,被光莺莺的尖叫声惊起的鸟儿和树叶,乱纷纷地向天上和地下飞窜而去。

在此时此地此气氛之下,村长即使有再好的兴致,也已搞得索然寡味了。

他奋力从光莺莺嘴中抽出手来,不顾疼痛,反手狠狠抽了她几个耳光。

他很生气!

他生气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火辣辣的欲望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得到温婉轻柔的呼应和抚慰。

他所生气的主要原因,是在大嘴村方圆几十里范围之内,除了白脸飞飞之外,居然还有人——一个大活人,胆敢违逆他的意愿,让他心想的事却不能成。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更窝心更愤怒更不能容忍的了。甚至比他的手被咬流血还严重得多。

光莺莺的脸被扇得红肿,不知是村长的血还是她的血把她那张原本还不算难看的脸糟污得一片狼籍。

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血污中,红的白的黄的,让村长看了,什么胃口也没有了。而且,他此时有些后悔自己这半天的行为。

难道自己发晕发狂昏头转向地忙活这么大半天,就为了这么一张脸?

这让他自己也有些疑惑了。

他甩开光莺莺,从路边的树上扯下一把树叶胡乱擦着手上的血,口吐唾沫,骂骂咧咧地说:从现在起,不许你在我面前出现!更不许再唱歌!

光莺莺掩着脸,始终还没弄明白,这暴风骤雨般劈头盖脸打过来的噩运是怎么回事?

她承受了村长无数巴掌之后,火辣辣的痛着。眼睛也因此受到巨大影响,看周围景物都是双影儿。原本阴沉发黑的天和乌云,在双影之中显得更阴郁恐怖。

村长走得远了,山沟中只剩下光莺莺一个人,耳朵里满是风推着干而脆的枯叶在地上刮出的干燥声音。

这声音让世界显得很空。

光莺莺感到很恐惧。

这是一种与村长在这里时完全不同的恐惧。前一种有形,而后一种无形。无形的东西往往比有形的显得更庞大更悠远也更逃无可逃。

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威压之下,她站起身,本能地朝着村长走的路上逃去。那是村长的方向,尽管她知道那里的人们恨她,她也恨他们。

但这个方向是她无法拒绝的,这就如同她之后的命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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