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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3)

3、洞洞舞厅

发廊的生意像猫头鹰更像蝙蝠,越是天黑越是活跃。每个午夜都是叶子盼望和喜悦的,因为在这个时候,总会时不时的从门外的黑暗中,神神秘秘地飘进来一个又一个的男人,这些男人总是像从黑夜中分离下来的一块块碎片,轻飘飘地不知从哪里来,又轻飘飘地,不知朝哪去。但她知道,这一个个身影,对她来说就是一张张伍拾元面额的钞票,她希望这些男人们一个两个一串两串像长绳子拴着的糖胡芦那样绵绵不断地进出,那样,钞票也就会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稳稳当当地流入她的腰包。

钱真是好东西。

她常常在心里暗暗的这么想。因为她知道钱是好东西,她就更要捏住它不让它离开自己。以至于小杨儿时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叶子姐,你想钱都快想疯了。

每当这个时候,叶子就会白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不想钱想什么?像你一样,想那些女里女气的男人。

小杨儿喜欢香港和日本的偶像派明星,越是脸上没毛胸口和脖子上没肌肉的那种,她越是喜欢。她也因此常常叹息,为什么来店里的客人们都是些又丑又老满脸皱纹挺着大肚子,而没有一个是她喜欢的那种。她幻想着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长得像谢霆锋或木村拓哉的男人进店里来,她一定会欣喜若狂任劳任怨地任他摸任他亲任他做什么都行。而且自己决不会向他要一分钱。但这只能算是个理想,和所有理想都一样,渺茫,遥远,而且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

比起小杨儿来说,林芳的理想则现实得多,她只想在这座城里拥有一套或者一间自己的房子,这希望同样很渺茫很遥远,但毕竟有起码的可操作性。那几千元一平方米的房价,总是有顶的啊。以她每天300元以上的收入,迟早都会有攒足房钱的那一天的。

和秋蓉、小杨儿以及叶子都不同,林芳是发廊里惟一一个本地人。在来这里之前,她是一家大厂的工人,这家大厂,曾经是这座城市的骄傲,以至于从小在厂区里长大的她,从骨子深处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荣耀感。这种荣耀,不仅只表现在从幼年开始在物质供应和学校教育方面享受到的比普通市民更多的优待。更表现在她和她的父辈口里振振有声的这个厂的厂名,为这座城市所带来的各种荣耀。但这一切很快消失了,比一场泥石流冲毁一棵小树还迅速,没等她从失落感中回过神来,她所在的那片曾经辉煌灿烂过的厂区,一眨眼成为这座城市最肮脏最破旧的地方。连出租汽车也不愿意往那里跑。尽管为迎接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投资考察团而努力做过许多次清洁和整修,但仍挽留不住它如疾风中的砂塔一样灰飞烟灭。如同往垂死的病人脸上涂满化妆品,却终究不能将健康的体魄再还给他一样,工厂垮了,据说这叫资产重组,重组的结果是,林芳和她的丈夫下岗了,他们双方的父母也将几十年工龄,以一万五千元的低价卖了出去。

口袋里的钱大抵是和人的脾气成反比的,穷人尤其如此。当口袋里的钱稍稍宽裕一点,人的脾气性格会平和,说话做事也会有耐性,而反之亦然。这句话虽不是放之于四海都准的定理,但对于林芳这个失业人口达100%的家庭来说却是非常贴切的写照。丈夫莫名其妙地变得古怪而急躁,而一向相敬如宾的公公和婆婆,也突然有了争执不完的话题。以往虽然拥挤但还不算难过的家,突然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开始像鸭子害怕烤炉一般,对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这感觉像发狂的狗儿一样狂追在她的身后,使她紧迫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特别是在三岁的儿子突然变得懂事,问妈妈别人为什么有那么多这样那样的好东西而自己家里却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像只被猎狗追着的兔子一样恐慌。

要想用老公和自己相加在一起不到600元的生活费安排生活是需要想象力的,油盐柴米鸡毛蒜皮水电气孩子的营养费等等等等像一只只饿疯的狗,总在月初便将那几百元钱撕得粉碎像撕一只麻雀一般,连一丝丝儿血迹、羽毛甚至粪便也不剩下。眼见着儿子一天天在长高,她有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坏母亲,只有坏母亲才会恐惧孩子的成长。而她却是这样,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她开始焦急,害怕。就在这时刻,同车间的同事文莉悄悄告诉她一个生财的路子——到洞洞舞厅去陪人跳舞。文莉说,依你我的身材和条件,一场舞下来挣几十元钱是没问题的。她于是就同意跟她去看看。

所谓洞洞舞厅,实际上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备战备荒时的防空洞,被一些人租了下来,安上音响和彩灯装饰成舞厅的模样。这地方冬暖夏凉,又很隐蔽,是一些外来打工者和喜欢找刺激的中老年男人爱去的地方。这里的消费通常不是太贵,2元一杯的茶,5元就可以请小姐跳一曲“砂轮舞”,这种舞又叫“莎莎舞”,基本上不用跳,只是由一男一女绞缠在一起,用身体的敏感部位相互摩擦。一直擦得脸红耳热甚至能感受到做爱时的快感。很多脆弱的男人,总是会被“砂爆”,好在这里的灯光很暗,大家也各自忙着自己玩,很少有尴尬场面出现。

林芳在舞厅里站了一会,也感觉自己有些面红耳热起来。空气中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和周围黑暗中那些红男绿女们时有时无的喘息声。就在她不知所措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个男人来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在暗红的灯光里,她看见男人手里的一张纸币像香烟一样卷成筒,诱惑地对她动了几下,像指挥家手中的小棍。她不由自主地被那小棍指挥着,被男人揽入怀中。她感觉男人的手汗涔涔冷冰冰的像一只腻滑的带鱼,轻巧而熟练地在她的腰间缠着,滑着,挠着,她感到有点痒,想笑又笑不出声来。空气中充满汗味和香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名目却让人感到不安和紧张的焦糊味。

男人看来是个老手,轻巧而熟练地用身体最突出的部位紧紧地贴在林芳的小腹上,隔着裙子,林芳能感到一种积聚了巨大力量的躁动向她袭来,她感觉男人的手正轻轻地撩开她的裙子划过她的内裤,这时,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充满了她的全身,她发现,本以为自己会拼命抗拒并无限仇视的淫乱,竟是自己内心深处暗暗渴望了很久的东西。

男人见她没有太剧烈的反抗,于是就更加大胆起来,他将拉链轻轻拉开,将自己那条渴望解放的蛇从囚笼里放了出来,那蛇悄无声息地从林芳的内裤旁钻了进去。因为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高,蛇难以找到进洞的角度,在努力了几次而不能行之后,它决定放弃,因为这毕竟是洞洞舞厅而不是郊外的乱草丛,它只能像所有洞洞舞厅里的蛇们一样,在梦寐以求的洞门口打一打擦边球,让洞和自己,都在紧张和焦急之中,寻找片刻的满足感。

林芳感到男人贴着耳朵急促的呼吸让她感觉痒痒的,这种感觉,是结婚多年的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的感觉。在这一刻,老公,儿子和那一个令她头痛焦心的家似乎已离她很遥远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棵被龙卷风卷起的树,在半天云中飞飞扬扬,而远离的生她养她的土地,在晕眩之中已离她非常遥远了,但她竟浑然没有半点知觉。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是令她愉快的,她甚至觉得这种感觉是自己早就渴望的,从少女时代那一个令她肚子疼痛难忍的燥热下午,她看到自己的鲜血以莫名其妙的方式从她的体内流出去。之后,无数个燠热而躁动的夜晚,她似乎都隐隐感觉自己在渴求着什么。和老公的恋爱,似乎满足了她的这种渴望的一个层面,起码,在心里她是这么想的。老公的性欲很强也很棒,曾让她在无数次的疯狂和战栗中体会到忘我的快乐。后来,有了儿子之后,随着儿子一天天的长大,曾经让他俩欢愉自在翱游的床渐渐变得小了。而老公的性欲,也随着他的下岗而一天不如一天。即便偶尔爆发一次,也像贫下中农斗地主一样,充满了阶级仇恨,仿佛他想让心中那股扑不灭理不顺抛不开说不清的郁闷,从身体的某个部分奔泻出去一样。在这个时候,品味性的乐趣只是一个奢望。林芳原以为已经不存在的那个勾引她想入非非的小精灵,开始在她的心中蠢蠢欲动。起初,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至在洞洞舞厅那个温柔的男人在她的耳边喷着滚烫的热气对她说着温柔的撩拨话语时,她知道了,令她的心烦心焦痛苦异常的,可以肯定的说决不仅仅是钱。

随着男人身体激烈的颤动,她感到一股滚烫的液体冲向她的两腿之间,在液体由热转凉的那半分钟里,她暗暗为自己的未来,打定了主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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