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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六)

6、小杨儿惊诧自己还会脸红
 
小杨儿被带到一个单位的家属区,那男人也不和他并肩,只在她前面两步左右的地方走,偶尔回头看看她是否还跟在身后。
 
小杨儿心想:这个老土包子不会把自己带回家去吧!这样岂不把开房的钱都省了,待会儿可要好好地敲他一笔,省得便宜了他。
 
七弯八拐在楼与楼之间晃悠了一阵,看来这是一个大单位,房子与房子像在捉迷藏一样的你躲着我我躲着你。小杨儿在楼房里明灭的灯光中走动,觉得晕晕糊糊的。她开始不耐烦了,站在那里,瞪着男人的背影不发话。
 
那男人身后似乎有眼睛,停下来问:怎么不走了?
 
小杨儿撇撇嘴,不言语。
 
是不敢走了吧?
 
男人笑着说。小杨儿觉得他的笑声很讨厌。她想,我还偏不信你这个熊样子能出息成变态狂魔或做人肉包子的主儿。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要玩些什么花样?
 
他们继续走,很快进了一个单元,上四楼,男人打开门,说:“进去吧!”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杨儿进到屋里,看见这是一间清雅而舒适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墙角的巴西木和墙上的字画都透出一种让人愉悦耳的气息。
 
男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橙汁,倒在玻璃杯里,示意她坐下,然后将杯子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说:我找你来,是希望你将一些事情给我的妻子澄清一下,8月15日也就是上礼拜二,你是不是给我打了电话,当时电话是我妻子接到的,你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东西,把我的妻子气得自杀了……
 
男人说着话,竟哽咽了起来。
 
小杨儿虽然顽皮,但心肠还不算太硬,她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听一个玄奇的故事,更像是在努力寻找8月15日那段记忆。
 
但可怕的是,她平常的恶作剧电话打得太多,具体细节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竟然还会有人会因为她的电话而自杀;她更不明白,还会有人认真如榆木一样的男人,竟然想尽办法翻箱倒柜地将她擒了出来。她更不明白自己所面临的处境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化解。
 
这几个不明白使她感觉到有些恐慌。她的左手的拇指开始习惯性地与右手拇指捉起迷藏来,每当她紧张的时候,她就会有这样的动作,而且,这种动作的速度会与她的紧张程度成正比。
 
她想起身开门夺路而逃,但估计了一下自己到门边的距离以及打开那道她并不熟悉的防盗门需要的时间,最终决定放弃。她怕跑不掉反而引发那男人木讷表情背后隐忍的怒火,那可就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了。往往看样子内向的人内心都有一股比常人更凶猛的野劲。
 
既然是羊儿入了虎口,就看他怎么办了。
 
小杨儿想,他总不至于把我杀了吧?这可是在他家里,他不至于蠢到在自己家里杀人吧?
 
这也说不定,很多变态狂都是把少女们骗回家里先奸后杀或先杀后奸,然后把尸体大卸八块,冰箱里高压锅里随处乱放……
 
小杨儿平时爱看香港的恐怖片,此情此景使她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平常报纸上不是也常有她的同行们被人拐出去劫财劫色甚至劫命的。那些传闻甚至比电影中那些最恐怖的场面更令她感到恐怖。
 
屋顶的吊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把屋内昏黄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这和某一部恐怖片的场景是何其相似啊!
 
小杨儿觉得有些冷。不觉间双手竟握了两把湿湿的冷汗。
 
男人从里屋里出来,背后昏昏的台灯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晕光。
 
小杨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感觉出他似乎比自己还显得局促紧张。
 
男人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他说:她醒了,你去给她解释电话是怎么回事,说完你就可以走,钱我会照付给你的。
 
这话没有让小杨儿放松,反倒让她更紧张。这种紧张感让她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往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杨儿去哪了?
 
不就是一个卧床的病女人吗?
 
我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呢?
 
僵持显然不是好办法。她决定起身,但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脚比想象中还不争气,老是不得劲。
 
男人轻轻地敲了她一下,说:快点去吧,说了就回去,别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
 
小杨儿觉得自己像是当年被父亲押着去向被自己打伤的同学道歉的情景。她历来是个服软不服硬的人,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她从不怕对方凶悍无礼恶语相向,她最怕的是对方默默无语含泪不发的眼神。因为前者可以激发她的斗志,使她更坚强更激烈的反弹。而后者却使她无能为力。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如果当初父母对沉迷于网吧里的自己采用的不是大棒加怒目政策的话,她的人生也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很多事却是容不得太多假设的。如同今天晚上的场景,这样尴尬这样令她为难。
 
她真希望男人和他的妻子对她一通狂骂,她也可以还之以一顿狂骂。
 
但可怕的是对方却像她的天敌一样运用了软绵但却执着的温文态度,这让她感觉如同甲壳虫撞上蜘蛛网,空有铁甲和一身蛮力,却对如丝如缕看似无却实实在在绑缚着的一根根细丝无能为力。
 
她很不情愿地向卧室走去。每走一步,心跳声重过脚步声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乱窜乱跳着。
 
她每朝前走一步,心就紧紧的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下。仿佛她迈向的不是一间卧室,而是一道悬崖。
 
卧室布置得很干净,像是一间高档病房。临窗挂着的白纱落地窗帘反射的光使整个房间显得静穆而神秘。
 
房内家俱并不多,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之外便只剩下一张摆放着药物和各式医疗器具的白色桌子。桌的另一头放着一台彩电,床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小得只放得下一部电话和一个遥控版。
 
女人的脸很白,使她的头发显得更黑。她的脸很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圆。她有气无力地看看她的老公,又看看小杨儿。
 
男人躬下腰放低声音说:那个电话是她打的,我费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才把她找出来,你问问她。
 
女人有气无力地扬起手,示意小杨儿过来。然后向男人挥挥手,让他出去。
 
男人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两个大枕头,然后出去了。
 
女人让小杨儿坐下,说:我老公……他误会了,以为我是生那个电话的气,其实不是这样……
 
她的嘴唇动幅并不大,声音像是从鼻喉里飘出来一般,缓缓的,轻轻的。
 
……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年了,肾衰竭,这八年……把这个家和他……都拖得够呛。也亏得有他,我又算捡着多活了些日子。
 
小杨儿想说点什么,但头脑中一片空白。
 
女人说:这些年,我知道他很苦,他比我还苦。要上班……要照顾我,你看这家,虽然没什么东西,但干净得哪像是有个病人的家啊!
 
我知道他心里苦。虽然他从来不讲……但我知道。我觉得,上天把这样好的一个男人派给我,还陪我照顾我八年,我心里真的知足了……
 
那天,接到电话,我没生气,而是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放手让他过自己的生活了。你不用说什么我也知道,他不是拈花惹草的人。即使八年来他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他仍然不会。有时,我甚至希望有另外一个女人爱他疼他关心他。
 
说真的……我倒是希望……那天那个电话是一个真正对他好的女人打来的。
 
女人的手拉着小杨儿的手,让她觉得像握了一块冰。
 
小杨儿这时也有了说话的力气,她说:阿姨,那电话……确实是……我……打的。我……我没想到会这样……那是我无聊,其实你老公是好人……很好的好人……您原谅我吧!
 
女人笑笑说:我根本就没恨过谁。那天我吞药自杀,是高高兴兴的,我觉得自己不该太贪心,我应该放他了……
 
小杨儿觉得女人的手突然把她握得很紧,一股冰凉的寒意从掌中穿出来,直刺她的心,这使得她不由的打了一个冷战。
 
小杨儿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卧室的。她只记得自己将男人递过来的200元钱推回去时自己的脸烫得非常厉害,这是久违了太久的羞涩感觉。在此之前的一两年里,她和她的同伴们早已把脸红和羞涩当成最不可饶恕的罪恶加以最激烈的嘲弄和讽刺。这就如同她们几位被学校称为“问题少女”的女孩子都把“处女”这个概念当成羞耻来加以嘲弄一样。她们的字典似乎与传统的字典完全不同,在那上面,很多褒义词都是值得怀疑的,而很多贬义词却让她们津津有味。她们喜欢别人对她们鼓着疑惑的眼睛张着惊奇的嘴。她们觉得只有这样才过瘾才刺激才感觉得到自己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别人不敢干的任何事她们都敢干,别人不敢穿的衣服不敢说的话,她们都敢穿都敢说。她们看见世人对她们的摇头多过点头,她们得到社会的否定多过肯定。她们对世人和社会对她们的无可奈何而感到有一丝丝的得意和快感。尽管这些对她们来说原本没有什么意义。
 
作为将脸红视为羞耻的一员,小杨儿惊诧地自己竟然会脸红。从楼上下来时,她觉得周遭原本酷热难当的空气居然凉凉的,穿行在其间,她觉得有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快感。那个木讷的男人和纤弱的女人的形象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闯荡着,这让她第一次觉得世上除了偶像派明星之外还有别的男人不讨厌。这也让她和她的姐妹们心目中的世上根本没有真爱情的概念受到天翻地覆的冲击:
 
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吗?看来好像仿佛依稀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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