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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七)

7、中秋节到了
 
之后的半个月,小杨儿再没有往外打过骚扰电话,这让秋蓉和林芳都感觉不习惯。因为小杨儿打电话时拿腔做调的样子颇具观赏性,可以让她们在无聊而漫长的时间中体会一点点乐趣。
 
叶子的感觉与她们正好相反,她不仅习惯而且甚至有点高兴,这意味着店里长期居高不下的电话费将大幅度下降,再没有比压低成本更令她高兴的事了。以往,为了将电话费的损失夺回来,她有意识让秋蓉专捡便宜菜买,现在,小杨儿不打电话了,店里也渐渐就闻得到鸡鱼的香气了。
 
林芳察觉出这种变化,因为在家的时候就是她办伙食。在她所住的工厂菜市场里,下午买菜的人绝对比早晨多,下午的菜虽然不那么鲜嫩,但却有比鲜嫩更能打动下岗工人们的价格优势,而且水份也少秤斤足。故而,她对什么季节什么样的菜便宜比别人更有感觉些。
 
她端着一碗鸡汤打趣地对叶子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改善伙食啊?
 
叶子说:有你就吃,这么好吃的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秋蓉说:这多亏小杨儿,没把咱们的伙食费变成电话费。
 
说罢,她小心地看了小杨儿一眼。小杨儿并不像往日那样做出强烈的反弹,只是恹恹地说:那你可要感谢我哟。
 
这时拐子从门口过,一脸哂相对着小杨儿说:小杨儿妹妹,吃什么呢?好香哦!
 
叶子说:拐哥,还没吃晚饭吧?在这将就一顿?
 
拐子咧开嘴露出半个豁牙说:那敢情好,就将就一下吧。
 
拐子轻车熟路从柜里找出碗来,吹了吹,然后揭开锅盖美美地舀了一大勺鸡肉,沥掉汤水,净净地倒在碗里,嘴里啧啧泛起一阵水声。
 
叶子问:今天生意怎么样?
 
唔唔唔……
 
拐子嘴里满是滚烫的鸡肉,吐词含混不清。
 
林芳说:你看他的包就知道了,鼓鼓的,肯定没卖出几张报。
 
拐子眼睛一鼓用力吞掉嘴里的鸡肉,用袖子把嘴一抹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有东西送给你们。
 
拉开口袋,里面十几个半大的苹果和一封小月饼。月饼被压得有些扁,苹果上面隐隐约约有些小虫洞,一看就是价格不贵的那种。
 
拐子理理月饼封,将它摆在理发柜上,然后把苹果一一放在旁边,一溜地摆整齐说:今天是中秋节,这是我送给你们的。
 
叶子知道,虽然那月饼和苹果价格不贵,但绝对是拐子一瘸一拐卖一天报的收入,这礼对他来说是很重的。
 
这礼物对于小店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重的。大家一时无语,只有秋蓉默默地从拐子手中抢过碗,往里面又加了几块白生生的鸡块。
 
拐子很高兴地又狼吞虎咽起来,空气中静得只剩下他嚼鸡骨头喝汤的声音。拐子一直有两个迷信,认为多吃骨头对医治他那双拐腿有好处,尽管他能大快朵颐嚼骨头的机会并不多,但一经遇上,绝不放过,不管粗的细的大的小的,一律嚼他个稀巴烂。
 
这时,电话铃响了,叶子接起电话,很温柔很轻地嗯了几声,仿佛是在应答对方的某一种约定。
 
放下电话之后,秋蓉和林芳都知道,叶子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便是洗脸,换衣服。洗去脸上浓浓的彩妆,换上淡雅清秀的淑女妆,背上一个印着东巴文字的布包,活脱脱一个热爱艺术的女大学生形象。她们知道,叶子又要去和她的梦约会去了。
 
洗完脸换好衣服的叶子轻盈地消失在小街的尽头,留下一路芬芳。身后是秋蓉半是羡慕半是担忧的眼神。
 
叶了走后,拐子也吃完饭拍拍肚子要走了。临出门时,他悄悄对秋蓉说:“再过十天,我就会有小自行车了。”在发廊里,他和秋蓉的关系最好,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她。
 
秋蓉像母亲一样叮嘱他:小心把钱收好,不要太得意,丢了就哭都哭不回来了!
 
拐子嗯地点点头。
 
秋蓉想:我那苦命的女儿如果在身边的话,应该比拐子高出一个头了吧?想着想着,不觉又黯然伤感起来。
 
拐子诱发出的酸楚不只作用在秋蓉身上。在旁暗暗端详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的林芳身上的某一根神经也正被扯动着,有一丝丝痛的感觉。在某一个瞬间,她甚至产生幻觉,拐子的头与自己儿子的头发生了调换,儿子可怜而陌生地看她的眼神让她心惊。
 
她上次回家已经是二十多天前来例假时的事情了。今天是中秋节,虽然天上的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的,但她心底的月光却像文火般无边无际地燃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看一看,这个想法一定,心也就不那么慌了。她也像叶子一样,匆匆洗脸并换上一身套装大踏步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为了省钱,她没有打的,而是在路边等来了一辆野的。在这座城市里,有为数不少的私家车在偷偷进行着营运活动,因为没有经营权,相关费用也低得多自然收费也低得多,当然就受着低收入阶层的欢迎。虽常受到运营部门重拳出击,但每次重创之后,很快又春风吹又生了。
 
开车的是个中年女人,有着中年女人肥胖健谈等一切特征。她很絮叨地讲着如何用卖断工龄的钱买了这辆白色奥托车,又如何与运政斗智斗勇,又如何的被罚款被拖车。有板有眼,妙语连珠,并时不时被自己的话语逗得哈哈大笑。让林芳觉得她的嘴巴里似乎有一台录音机,声音宏亮且不知疲倦。
 
车静静地进入那片上世纪五十年代修成的红砖房中,那些仿苏式小洋楼曾经像小公主一样惹起外来人们的艳羡。但如今,岁月已将红砖染得深黑,风雨已将屋顶上的红瓦侵蚀得面目全非。阳台和过道上,经过长达五十年积累下来的违章搭建物,则更像一张张丑陋的狗皮膏药贴在破败的锦缎上,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为了省电,多数窗户里透出的都是惨白而冷的节能灯光。原本不宽的通道被各式各样的三轮和玻璃柜占据着,稍不注意就会碰出些声响并引来一阵狗叫或粗暴的骂声。
 
经过无数次的碰撞和磕绊,林芳终于回到自己的家。打开门时,挤在外屋看电视的公公和婆婆都不约而同地用意外的眼神看着她。老公在拥挤的厨房里洗碗,半个人露在客厅里。
 
婆婆反应稍快些,问:你吃饭没?没吃给你热热去,给你留了一份。
 
老公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洗碗,仿佛进屋来的不是他离家几个星期的老婆而是隔壁收电费的邻居。
 
林芳站在狭小的屋中央,一下挡住了两老看电视的视线。她赶紧大踏步跨进自己那间小屋子,颇有几分逃的意味。
 
在她那间被床占去大半的十平方米小屋里,她看见儿子头倚在床边静静的睡着。他的嘴边挂着月饼的残屑,手里紧紧捏着半个咬残了的月饼。
 
仿佛有一只小蚂蚁从她心上爬过,让她心中闪过一阵不知是痒还是酸的悸动。她俯下身,轻轻在儿子脸上亲了亲。儿子脸上残留的月饼屑里有一股让人伤感的甜味。
 
林芳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这些年因为生活的折腾而让她失去了对甜味的感知功能。至少,物质意义的甜味转化成精神意义的甜味的可能性在她心中已完全消失了。任何糖或别的其它曾经让她感觉愉悦的糖和糕点都甜得很木然,很难让她像少年时代品尝一颗糖那样由口入胃最终在心中产生无比的愉悦感。
 
她从儿子手中接下那半个月饼,慢慢地啃,静静地咽着,不觉竟嚼出满脸的泪水来。
 
老公似乎对她的回家非常意外。她向老公撒谎说自己在城西的一家超市里卖空调,每个月只休息月初那几天。但现在并不是月初,她的回家竟让老公有一些莫名的局促感。
 
看着老公微微有点发驼的背影,林芳想:这就是那个自己众里挑一千挑万选出来的青年人吗?才三十多岁,居然就那样迟暮。那个在月光下弹着吉它为她唱情歌并发誓要带着她飞到天上去的男人是他吗?
 
想着往日那些经不住一想便四分五裂的往事,林芳不觉有些怪怪的滑稽感。她努力想当年月光下那个明眸长发的自己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有时,她觉得怀旧是有钱而有闲的人们的奢侈品,自己这样一个穷得连梦想都快没有的女人,偶尔对往事的回想,颇有点像偷偷钻进别家花园中看花闻花的人一样,愉悦之中不可避免的有几分惶恐的感觉。
 
老公永远不明白她流泪和发呆的原因,他也不想弄明白。他抱起儿子去洗脸。林芳抢着要去做,因为她已太久没有为儿子做什么了。老公轻轻推开她的手说:你笨手笨脚的,别把他搞醒了。他的话很轻,但林芳觉得很重。
 
洗完脸之后,儿子没有再回这间小屋。老公一面抹着汗水一面说:“让他挤爷爷奶奶去,老人家比我们耐热。”他说这话时,脸上隐隐闪过一丝丝儿的坏笑。只有在这时,林芳才从他身上看到一丝丝儿往日的影子。
 
男人把风扇调快一档,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说:洗洗,睡吧。
 
在只蹲得下一个人的厕所里,林芳兑好一盆水,氤氲的水蒸气把原本味就不好闻的厕所搅得更闷更憋气。这房子原本是通天然气的,因为很多人家都没缴费而停掉了。这使得大家不得不恢复原始的洗澡方式。
 
林芳草草抹洗了一遍,感觉稍稍清爽了一些,她刚出厕所就听见老公的鼾声。这时,窗外几只野猫发出几声很奇怪的叫声。
 
林芳看见丈夫的肌肤在夜光中反射着一丝丝儿幽蓝幽蓝的光。远处天边上,城市的灯光把云层压得很低也很烦躁。
 
林芳觉得自己也有些烦躁。
 
她为自己在丈夫心中如同并不存在一样的地位感到有些伤感。
 
但这种伤感很快被更强的自责和沮丧压了下去:
 
我是个好妻子吗?我有资格得到他像呵护宝贝那样的爱吗?我配吗?凭什么?
 
每当站在床前,面对着沉睡的丈夫,林芳都被强烈的自责和愧疚感左右着。有很多次,她都在心中暗暗发誓,为了让自己挣脱这万蚁噬骨般的感受,必须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职业,不要再这么过下去了。
 
有几次,她去了职介所,甚至还有一次已经被一家超市录用,但当她搞明白这项工作每天必须站10个小时而收入不过是区区15元时,她打了退堂鼓。因为那样的话,她就永远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了,她只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这样的要求真的很高吗?
 
一想到她的房子,她心中令她难过的愧疚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全是为了自己而暗暗有了些为家庭作出牺牲的悲壮感。
 
但这种悲壮感毕竟是脆弱的,经不起老公熟睡身影轻轻的一击。
 
她把胸紧紧贴在老公背上,莫名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老公的鼾声停了,但没有动,似乎在享受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用嘴唇轻轻地从老公的肩上吻过,感觉老公的温度很烫。
 
一股由内而外的震颤从老公身上闪过,余波从嘴唇一直传到林芳的心中。
 
这种久违的悸动让林芳有些激动。她觉得自己像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发自内心想成为她的女人并强烈地想为他生个孩子那样,想扑进他的怀里让他把自己抱紧再抱紧狠狠地抱紧……
 
老公小声问:你……没那什么吧?
 
他是指林芳的月经,因为林芳每次回家都是这个时期,这让他非常恼火。
 
林芳轻轻摇头。男人伸手摸摸,没摸到他不想摸到的卫生巾和护垫,很高兴,一下子翻身过来,将林芳抱住,把她压在身下。
 
这个姿式是老公最得意也最觉得有男人味的姿势,但他不知道却是林芳最厌恶也最恶心的姿势,直接让她想起那些浑身散发着咸鱼和拖鞋味道的客人们。
 
她多么渴望此情此景发生在一间挂着白色纱帘和铺着白色床单的漂亮房里,床头放着玫瑰花并像影视剧中的场景一样放着香槟和水果。
 
她希望在那样的环境中,一个温柔而儒雅的男子轻轻解开她的纱衣,轻吻她,抚摸她,嘴里轻柔而温暖地说着情话……
 
天在转,地在转,满世界只剩下曼妙的音乐和温柔的花香。
 
但这一切似乎都只能在梦中出现。在她想象的这片刻时光中,老公已做完他想做的一切,草草清理一下又倒头睡了。不一会儿便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鼾声。
 
这时,窗外传来猫儿们婴儿哭声般的叫声。
 
这该死的猫,都中秋了还在叫春!
 
夜色里,不知是谁恶狠狠的骂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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