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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十二)

12、低胸装
 
在林芳离开的这段日子,发廊里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故。秋蓉与戚叔谈恋爱而对生意有些懒心无肠;小杨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出工不出力。发廊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许多。这让叶子有些急,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请隔壁卖成人用品的老方帮她写了一个招聘启示,诚征按摩熟手两名。启示一贴出去,来应征的女孩子络绎不绝,有刚出来打工的农家小妹,有下岗女工,还有附近医学院学推拿的学生想来实习按摩技艺的。叶子挑了两个模样儿稍好,而且一看便知是在这个行道里混过的女人,因为这样的话,她的心理压力会小一些,虽然她知道那些梳着小辫像她当年那样满眼单纯满脸迷惘的小女孩子最终有可能殊途同归地成为她的同行,但毕竟不是她亲自经手把她们拉进来的,这样,她的心理会好受些。
 
有时,叶子觉得自己的这种心理状况很好笑,有点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味道。但她觉得这也许就是她的底线。而有底线总比没底线要好一些,至少这样会让她的心理好受些。
 
新来的两个按摩女,一个叫小江,一个叫小魏。小江的家住在环路外的郊区。她是从很远的山区嫁过来的,丈夫是郊区的农民,腿有些瘸,仗着征地时分的几万元补偿款,每天除了喝酒便是打牌。小江想劝他两句,惹来的不是呵斥便是打骂。打完骂完之后,他会很上帝地指着小江的鼻子说:要不是我,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弯弯里宰猪草呢!能过上这城市生活?能把户口转到这城边上分钱?你梦吧!
 
小江虽然觉得委曲,但她基本上还是认同这个理儿的。因为她嫁给瘸子,显然不是冲着他那一只又脏又臭的断腿的。她所看中的,是他家那离城不到几里路的二层灰砖楼。这幢楼比起周围贴了瓷砖或刮了仿瓷绘了各种图案的小楼要丑陋得多,但比起她那离城要坐3小时汽车2小时火三轮还要步行1小时才能到达的几间老土屋构成的娘家,确实是天壤之别了。
 
因为这些差别,她才成就了这桩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婚姻。而且,也因为这些差别,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牛粪。
 
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她几乎是逆来顺受地面对着瘸子的每一次欺凌。也以最无能为力的姿态,看着瘸子把几万元钱和灰砖小楼输给别人,她像一个清醒的船客,看着喝醉了的水手一步步把船凿漏直至弄沉。除了哭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直至船沉入水底,她们一起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输了钱和楼房的瘸子却没有输掉威风。尽管此时他已是住在小江打工挣钱租来的小房子里,但仍是一如既往地到小茶馆里和人打麻将斗地主。赢了,就喝得满身酒气回到家里不管小江正在做什么,都要让她尽妻子的“义务”。而输了则满嘴骂骂咧咧回来找小江拿钱,3元5元也不嫌弃,50元100元也不客气。如果遇上小江实在没有钱,则恼羞成怒,拳脚交加,一边打,一边骂“丧门星!老子娶了你,百事不顺!”骂完打完之后,照例还会更凶狠地让她再尽一次“义务”。
 
小江就总这么逆来顺受地把眼泪往肚里吞。很多时候,她甚至认为瘸子骂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自己确实是一个丧门星,要不,为什么别的女人的男人会做事顺心手气也好把她的男人赢得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也正是在这种心理状况之下,小江一直忍耐着,希望某一天自己的命运有一些些儿的转机。至少,老天爷看在她可怜的份上,让瘸子的脾气变得稍稍好一丁点都行。如果他老人家再发发慈悲,让她对自己好一点,甚至让瘸子良心发现还愿意去找点事来做做,以缓解她的压力,那她就感恩不尽了。即便这些都太难,那就最低要求,让他每天知道在家里煮三顿饭,使她用不着又忙外忙内的折腾得骨头都快散了。
 
很遗憾,老天爷连最低的愿望都没有满足她。
 
因为要给瘸子煮饭,小江的几份工都没打太长。老板们都说,你还是回家煮饭吧。
 
她倒不是想煮饭,而是如果不煮饭,瘸子就让她没好日子过。让她说不出的痛,忍不住的烦。
 
为了方便给瘸子煮饭,小江最终选择了刷皮鞋这个时间相对自由一点的职业。有时间就去揽鞋刷上几双,挣上几元钱。该煮饭了,收了鞋刷鞋油,拎了凳子就走。又不办营业证又不收管理费,心理上也没太大压力。
 
殊不知,刷鞋这一行因为其入行门槛很低,而成为竞争最激烈的职业。街上随处可见拎着鞋箱和刷鞋板凳游来荡去的刷鞋人,一碰到人就一脸灿烂笑容地问候对方的鞋子。饭馆茶楼和车站宾馆则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其景之壮观热闹,令人惊叹:哪来这么多刷皮鞋的人。
 
有关部门也发现了这种情况,其时正是城市创建卫生城市达标考核前夕,全市上下风声鹤唳一片肃穆,连苍蝇蚊子也不敢乱飞乱动,何况比苍蝇蚊子大得多的四处游荡着的刷鞋匠,其影响市容的危害性就可想而知。于是,就开始全面整顿,市里原本打算要像处理占道经营的烧烤摊和无牌三轮那样,将他们干净彻底地从城市里清理出去,但考虑到刷皮鞋的大多是外来人口和本市的下岗或无业人员,都是弱势群体,如果横加取缔,与正在宣传的“以人为本”的思想有些不符。思考再三,决定加强管理,定点经营,让刷鞋匠们有序的经营,以保证不给创建卫生城市添乱。一旦创卫检查时,也好及时通知他们撤退,以免影响城市形象。
 
在这个政策的指导之下,小江和刷鞋匠们被指定到了一人个不太影响观瞻的僻静小街上,一人一个木箱一把藤椅,长长地摆了半里多地。这就使原本就激烈的竞争变成了惨烈。每有客人经过,刷鞋匠们就会像食鞋动物一般,齐刷刷瞪着他的脚下。有诞着脸媚笑的;有装亲热套近乎的;有拍着藤椅喊老板的;有高喊刷不亮不给钱给自己做广告的;有的则抛出商战惯常的手段,眼睛一红大喊只收五角!
 
小江的摊,左边是哑巴兄弟俩。这小哥俩虽然不能说话,但心却很齐,敢于用拳头解决任何商业竞争问题,而且据说哑巴打死人不抵命,因此,众人都避让他们几分。小江在他们身边,自然不敢造次。
 
小江的右边,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大嫂,据说是从某个国营商场下岗的。大嫂原本有很好的人缘,经常张三哥李四哥的把客人从小江的座位上“请”到她的座位上,搞得小江一点脾气都没有。
 
每当这个时候,小江就会想起瘸子骂自己的那句话,她觉得自己实实在在千真万确是个“丧门星”,一遇到需要运气的事,她总是没有。
 
然而,老天爷偶尔也会有可怜她的时候。她发现只要一穿上自己那件红色毛线衣,她的生意便会无端的好上许多。她也因此可以得到比平时多几倍的收入,虽然也不过就是区区几十元钱,但对她的安慰和鼓励却是无限的。这就如同是天天吃药的孩子偶尔吃到一颗糖,其意义已远远高于糖的本身。
 
下岗大嫂和她的同行们却不这么看。她们说:别看这乡下女人外表傻里吧叽的,其实却一点都不笨,知道用色相来勾引顾客,穿一件低胸装,一躬身便露出大半个奶子。客人花1元钱,又刷皮鞋又洗眼睛,当然要来照顾她了。
 
话传到小江耳里,她回家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是那么回事,有点“那个”。她的脸羞得绯红,赶紧把红线衣收起来,藏到箱子最底层,发誓不再拿出来穿。
 
但问题是,她不穿并不意味着大家都不穿。许多往日骂她“不要脸”的女同行们,也觉得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揽客之道,纷纷穿上半明半暗若隐若现的低胸或露背装。最后连最强烈的反对者下岗大嫂也终于支持不住,也换上一件大红的低胸装。
 
这时的竞争场面可想而知。
 
小江没有办法,只好从箱子里掏出红色毛衣穿上,好在刷鞋的女人们都这副打扮,她脸红了两天也就不再脸红了。
 
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们发现了这条新闻。他们觉得这些刷鞋女人的装束有点不利于本市创建文明城市工作的开展,于是跑来曝光。他们用搞间谍工作的针式摄影机拍了刷鞋女们穿着低胸装给人刷鞋的场景。小江在刷鞋女中相貌最出众,理所当然地成为女主角,报纸上电视上,她的出镜率最高。
 
报纸被在茶馆里“斗地主”的瘸子看到了,他起初是一惊,随后便脸色通红,像是那只痛脚被人踩了一般地呲牙咧嘴,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他抓着报纸像抓着一只小鸡的脖子,一路摇摇摆摆地冲回家中,以最大的力气,将报纸砸在小江脸上,冲口大叫:你这个死婆娘,算是把老子最后这点脸面都丢完了!
 
小江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拍了。当瘸子歪爪裂枣似的冲回来时,她以为他又输光了,来要钱,她正在盘算怎样告诉他自己口袋里没有钱而又要将他的火气控制在最小的范围,才能使她受到的伤害最小。但她还没有想出答案,瘸子的报纸和带着浓重烟腥味的唾沫星子已砸到了她的头上,接下来,便是更重更臭更恶毒的语言。
 
小江看着报纸上自己皱巴巴的脸,那样无助那样可怜,甚至陪给客人的笑容都那么凄惨。她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一点都不值。这个世界上,谁都有资格讥笑她指责她,惟独瘸子没有!
 
而瘸子却一如既往地指责她咒骂她嘲笑她……
 
为什么?
 
凭什么?
 
自己千辛万苦挣钱养活的这个人,不仅没有半点的感恩心情,反而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伤害她管制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时,在小江心中不断冒出的问号使她突然有了些坚强的勇气。她感觉那些委曲的问号正在变成愤怒的感叹号在她眼前晃动。
 
瘸子继续满嘴喷粪地咒骂着,一副受了全世界最严重耻辱和委曲的样子。
 
瘸子今天的叫骂其实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是丧门星烂货臭婊子贱人之类。在这些污浊丑恶的名词前面,前缀男女生殖器官的各种称谓和某些夫妻生活的动词。严格说,这些语言对小江的作用并不是太大,这就如同长期用惯了抗生素的病人,对普通药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但瘸子的有一句话让小江特别愤怒。他说:你一个乡巴佬,如果没有我,能有今天吗?
 
小江环视自己这个只有一张破床和几个烂纸箱的家,这还是她每天忍着屈辱去给人刷皮鞋挣钱租来的。
 
确实,没有他,她就没有今天!没有今天这么惨!
 
小江想着这些,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把瘸子一脚踢翻,然后用木棒,狠狠地砸在他的痛腿上。
 
她这么想着,心中隐隐有一种痒痒的快意,脸上竟闪过一丝丝儿诡异的微笑。
 
瘸子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依然叽叽咕咕喋喋不休地说着……
 
小江慢慢站起来,手里已多了一条板凳腿。
 
瘸子还没回过神,他的痛脚已遭到了重重一击。
 
小江抡起板凳腿,又第二击第三击……
 
她把心中这些年所受的痛苦和冤屈,都一古脑儿地发泄在瘸子的身上。
 
瘸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搞懵了,像狼突然被兔子咬了鼻子。他起初是气急败坏的叫骂,接下来,便是负痛的惨叫,到最后就只剩下哀嚎了。
 
他的叫声很凄厉的传得很远。邻居们都很奇怪:今天怎么换人惨叫了?
 
在瘸子凄凉的叫声和邻居们狐疑的眼神中,小江背着一个小包裹,静静地离开那间令她伤心的破房子。
 
她不知道到哪去。
 
但她知道,不管到哪,都比在这里强。
 
小江的故事把发廊里的女人们听得呆了。虽然她们的故事讲起来也不亚于此,但她们还是以极大的热情,张着嘴把故事听完。
 
小杨儿很激动,说:你早该砸他的脚了,不过迟砸总比不砸强,一棒子下去,一声惨叫,哦,那才爽哟!不过,遇上你这样心软的算是她运气好,要是遇上我,哼哼,我一定一剪刀把他的那玩意儿给咔嚓了!
 
秋蓉说:女人啊,嫁错了男人……
 
话音未落,眼泪就下来了。
 
林芳和叶子想说点什么,见秋蓉伤感,也就各怀心事的沉默了。
 
和小江一起来的小魏一直默不作声。她不只今天这样,来发廊快一个星期了,大家没有听她说上十句话。小杨儿甚至一度怀疑她是哑巴或大舌头。
 
叶子对林芳回来感觉有些意外,她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发廊小姐们流动性非常大,不告而别的事是常有发生的。即便她们出了什么意外也没有人知道。叶子前些年有个伙伴叫阿雯,和她同租一间房子,有一天,阿雯突然就消失了,半年之后才知道,她被人绑到郊区杀死了。绑她的人也是乡下来的,他说他之所以要抢她们,一是因为她们有钱;二是因为即便他们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林芳说:我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没有那命啊!
 
说到命,发廊里的女人们又沉默了。电视机里很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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