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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十六)

16、终于解脱了!
 
黄牛儿被秋蓉本能产生的阻力搞得有些激动了。他集中全身的力于一点,钢筋铁骨一般地朝前冲去。
 
秋蓉感到一阵剧痛,她本能地扭动身子想躲开。而就在扭动的过程中,她感到黄牛儿的身子突然颤抖了起来,他的眼睛突然朝前狂突,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晶晶莹莹地汇集成一条细线,冰凉地滴落在秋蓉的肚脐上。几乎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的两腿之间,像有人挤破了一个成熟的果子,一股滚烫的汁浆喷泻在她的身上,让她原本疼痛难忍的地方,又添了针扎一般的难受。
 
在喷炸的那一瞬间,黄牛儿像电影中被子弹击中的人那样,表情扭曲的被钉在那里。秋蓉看得出,他和所有早泄的男人一样,脸上的每个毛孔上都写着沮丧,这种表情让她心里莫名的有一种舒服感。她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结束她与黄牛儿之间的这段恩怨了。对她来说,这与爱情和婚姻都没有关系,只是一段恩怨,而且是恩少怨多的那种。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到喉到口腔然后喷出体外,仿佛把她这几天郁积在体内重浊的沉闷和不爽都喷了出去,突然感觉到浑身舒爽了许多。
 
她从提包中拿出纸巾清理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穿上胸罩和衣裤。衣服被黄牛儿扯脱了一颗钮扣。她起身到木盆边找,没找到。她理了理衣服,看缺掉钮扣的地方不是特别抢眼,于是站起来,对满脸失落的黄牛儿说:你快穿上衣服,我们到乡上去办手续。
 
黄牛儿沉吟了半晌,捡起秋蓉用过的纸,在自己身上胡乱擦擦。然后拎起衣服和裤子,苦大仇深地将它们穿到身上。然后,一拍衣襟说:走!
 
离婚比想象的容易得多也轻松得多——因为他们当年压根儿就没有办结婚手续。乡上的工作人员还是很负责任,主持他们签了个协议。内容大致是从此两人互不打搅;女方给男方5000元钱,男方把女儿交给女方抚养等等。签了字,盖了手印,秋蓉当着乡上的工作人员把5000元钱交到黄牛儿手上。黄牛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数起来手一直在抖。当他抖到第45下的时候,停下来,把余下的5张百元大钞留在桌子上说:这500元钱,留着,给玲娃子交住院费吧!
 
秋蓉看也没看,只把签好的协议叠好,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在半路上,戚叔一直问:你的衣服掉了一个扣,怎么了?
 
秋蓉笑笑,没回答。这时候,包括戚叔在内,世界都被她的眼泪淹没得一塌糊涂了。
 
当天下午,秋蓉带着玲娃子就上路了。对于即将开始的远行,玲娃子未置可否,只是表情木然地跟着。他们出村时,村口上还有少数没有收完谷子的人家在忙活着。男人们袒露着铜褐色的肌肤挥汗如雨。女人们,则穿着被汗水湿透的汗衫,摇摆着她们肥硕得近乎畸形的乳房在忙活着。大家看着他们的离去,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挥挥手。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忙开了。
 
秋蓉为自己的女儿不再成为那群劳作者中的一员而感到有些愉悦感。玲娃子一声不吭地跟在背后,看不出有什么喜怒。而戚叔则将捆绑了他几天的保安制服脱下来,把帽子拎在手上,一副翻身农奴得解放的架势,张着嘴仰着脖子对天长叹:终于解脱了!
 
秋蓉听了他的话,心中暗暗有些伤感。她不知道,以后的路,究竟是解脱还是捆得更紧了。
 
在县城,他们找到一家招待所,美美地给玲娃子洗了个澡,然后将她身上的衣服和书包全部扔掉,连一根橡皮筋也不剩。从内而外都换上崭新的衣服。玲娃子起初有些不习惯,但当她在镜子中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奇的光。
 
秋蓉说:这丫头,除了皮肤稍稍黑点之外,跟城里小姑娘有什么区别啊?
 
戚叔点头笑笑说:“是,没区别,没区别。”他看到又脏又黑的玲娃子转眼之间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他也觉得自己这几天受的热和遭遇到的蚊叮虫咬不再那么有委曲感了。
 
他说:这女孩长得像你,长大肯定是个美女!
 
秋蓉笑了笑,很温柔地倚在他怀中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戚叔脸一下子红了,说:不苦,不苦。
 
玲娃子睁大眼睛,很审视地看着他们虽然不说一句话,但谁都看得出,她小小的脑瓜里,还充满了太多的疑问。
 
从家乡回到城里的车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跑得快。秋蓉坐在大客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由明到暗直至于变成满天的灯火星光。
 
玲娃子望着窗外的夜色,像一只刚从山里出来的小动物,既新奇又恐慌。虽然她的全身已换上了与城里孩子没有任何差异的衣服,但她的眼神,却是无论如何也换不过来的,始终如一只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小老鼠那样,闪烁着游移而无助的光。
 
她用这样的眼光,端详着那些最多只是在课本或画片上才看过的景色,既惊奇高兴,又紧张胆怯。而且,很明显感觉得出,她的紧张多于惊奇,胆怯多于高兴。对于她来说,城市也许就像是铺满鲜花的陷井。在美丽背后,必是一个又一个令她恐惧的杀机。
 
这种杀机,也许就存在于拥挤的人群中那些随时会跳出来的她从未见过的人或事。也许是母亲为她置办的各种新鲜奇特让她不知道怎么使用的漂亮文具。也许是她即将开始的学习生活中突然跳出的一个城里同学鄙夷的眼神。也许会是母亲身边那个穿着保安制服不停流着汗的老头……
 
总之,她对未来难以预知的事都充满了恐惧。而面对恐惧的最高表现形式,就是沉默无语,以木然的表情,来掩饰自己怕别人看出来的恐惧。
 
整整10天,玲娃子一语不发,这让秋蓉很沮丧。而戚叔,则是在沮丧之余,多了几分愤怒。他不止一次对秋蓉说,我租房给她住,买新衣给她穿,煮饭给她吃,还打算联系学校让她去读书。我就是这样巴心巴肝对待一条小狗,它至少该冲我动动尾巴表示友好。可你看看这孩子,像一尊会走路的泥菩萨,除了动动腿,眼耳口鼻好像全都封死了一样。
 
秋蓉只是安慰他:等等吧,她也许还不习惯。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秋蓉自己也感到非常郁闷。因为戚叔的感觉也是她的感觉,不同的是,她是玲娃子的母亲,而且是欠了女儿十多年母爱的母亲。她虽然对玲娃子的沉默很焦急。但想着孩子这么多年来所经历的那些苦日子,她怎么样对待自己也不嫌过分。但问题是,那些日子已过去了,她不断的善意表示,总应该得到一丁点儿积极的回应,这样至少让她不至于那么绝望。
 
但是,和所有愿望一样,老天爷并没有让她如愿。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她无数次修正自己的愿望,把期望值由得到女儿的拥抱,逐渐递减至得到女儿的一个微笑,进而减至得到女儿的一句话甚至一声叹息。
 
但老天爷在这个时候却是不仁慈的,她想得到的这一切,一个都没有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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