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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二十一)

  21、他不恨我,只是心疼我。

报上说又要搞扫黄打非行动了,为期15天。这原本像吃腊肉放爆竹一样,是本市过年的一个重要内容。每家发廊,大致也识趣,白天警察上班的时候决不开门,留待夜静更深的时候再悄悄开门,像所有面临被取缔的占道小商贩和非法营运的三轮车一样,与有关部门打时间差,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地相安无事。

但这次扫黄与往日有些不同,据说是因为兄弟市一个代表团来作客,入住本市某五星级大酒店,半夜遭到电话诱惑。兄弟市的市长第二天喝酒时调侃了本市市长一通,搞得市长很没面子,下令严查。于是,行动就有些动真格的意思了。

一想着关门十几天的损失,叶子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她说:妈的!那些五星级酒店里的婊子们惹了祸,查不到她们那里去,反倒要我们这些街边小店关门,这不是嘴巴惹祸让屁股吃药吗?

店里的女人们哄笑起来。小杨儿一摇头说:屁股吃药,感觉可不爽啊!老子上次得阴道炎,往里面放药丸,像放了颗子弹。

林芳抢白她说:人家叶子说的是后面,谁让你扯前面的?也不知你怎么会三天两头得阴道炎,才多大年纪啊?

小杨儿翻着白眼说:这是职业病啊?你没得过么?也难怪,谁让我生意好呢!

林芳骂了句不要脸,小杨儿佯装着要撕她的嘴,两人围着叶子追撵起来。

叶子正生气呢,被她两个推来拉去,更加烦躁,一甩手吼道:有完没完?都散了吧!各玩各的,哪天报纸上说扫黄取得辉煌成就,哪天再回来。

女人们答应了一声,就各自散去了。

小魏趁机回老家看老公,她对老公的依恋和老公对她的感情让发廊里的姐妹羡慕不已。他们俩虽然远隔一百多里距离,却有着距离隔阻不断的盼望和想念。除了每周末晚上12点半固定通十分钟的半价电话,她们还要写信,倾述自己对对方的思念。小魏觉得信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情,每晚夜静更深的时候还会在一个小学生作业本上写日记,一副要把肝肠都倾倒到稿纸上的样子。

林芳曾试探性地问过小魏:假如你男人知道你在外面是干这个的,还会那样疼你爱你想念你吗?

小魏笑了笑说:他知道,从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的是我的苦,他也知道我苦是为什么。其实这事跟他每天替人扛大包流黑汗一样,只是一件很苦的活儿而已。他不恨我,只是心疼我。

小魏的男人天生是个非常老实的乡下人,他们是在外面打工时认识的。天生为自己能找到像她这样的妻子而激动不已。而小魏自幼就中了《天仙配》之类戏剧的毒,觉得忠厚老实的天生就是董永和牛郎,完全可以凭他的忠厚与善良获得真正的幸福生活。

但幸福生活并没有因他们的结合而到来。结婚第二年,天生的父亲生病,欠下一屁股药钱,最终还是死了。天生是独子,把债务看得很认真,于是小两口相约又出来打工,眼睁睁看着债务像蚂蚁搬山样一点点减少的时候,他的母亲却因为节俭过分而又住进了医院。一查,贫血加高血压,又是一大笔医药费。一个穷人,要想在旧债未清的情况下再借新债,其难度与把一头肥猪从针孔里牵过去不相上下。最终,天生成了煤窑的挖煤工,而妻子也来到了发廊。他说:我们俩干的都是苦活啊!为此,夫妻俩更惺惺相惜,相互可怜着共度难关。总相信苦日子是有尽头的,他们一定会熬到那一天!随着老母亲的去世,他家巨大的支出量一下子降了下来,这更让他们有了“熬出头”的希望。

她掰着指头算家里的债务,然后除以每月偿还债务的数,就等于她熬出头所需要的月份。这个数字越来越少,她就越来越兴奋,像从泥淖中一步步挣扎出来那样,每向前一步,就向着希望大大地跨出一步。

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林芳都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担心。她羡慕小魏有一个可以盼出头的结局,同时又担心这个结局并不如小魏所希望那样,最终使她受伤。

人似乎有一种通病,只要自己做不了的事情,马上就会推己及人,认为别人也不可能。林芳此刻就有这种感觉。她觉得小魏的老公在知道了她在外面做什么之后依然对她情深意切,肯定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因为她相信,这件事情不可能在自己身上发生。

看着小魏拎着包唱着歌欢快地走了。小杨儿也换了一身衣服吹着口哨打的跑了。叶子说去看看秋蓉和玲娃子,也走了。林芳突然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这段时间,她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像放进冰箱子的鱼,温度一降再降已经僵硬。男人现在开始抽烟喝酒,把自己搞得晕晕乎乎之后就回家拿孩子撒气,把个不懂事的小男孩吓得痴痴楞楞的。每次看到孩子在睡梦中发抖发呆甚至哭醒,她的心都像被谁用尖尖的指甲挠着一样,忍不住地疼。她几次叫丈夫少喝酒多看看孩子,丈夫都会怪笑着说:我不管他他早死了,不放心?不放心你就回来养他呀!

每当这时候,林芳便有一种内外交困恶火钻心的感觉。她会把所有委曲一古脑地发泄出来:我回来养他?你敢说让我回来养他!凭你那点本事,回来还不被活活饿死!看你那窝囊样,出门跟只耗子有什么区别,到家里撒什么气?你哪一根汗毛像男人啊?

越不像男人的男人越怕别人说他不像男人。林芳的老公在男人最需要强大的经济能力和性能力都强大不起来的时候被老婆骂不像男人,这有点像是拿电钻往伤口上钻的意思。

男人恼羞成怒,反手给了她一耳光。他以为这个动作可以使妻子觉得他至少还残存了一点男人的自尊。

但事实恰好相反。林芳用袖子擦掉嘴角上的鲜血,很鄙视地冲他笑了笑,说:看来你也就只剩下这点能耐了。

说罢摔门而去,走了很远,听见家里传来镜子凄凉而绝望的破碎声。

这是林芳上个月离开家的情景,在众姐妹散去的时候,令她绝望地闪现在眼前。

她突然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

她努力想:假如自己也像小魏一样,被老公知道了自己正在用这样的方式挣钱,会是怎样的后果?

她甚至有些恶作剧地想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可怜而窝囊的男人,看他绝望地暴跳如雷,看他以一个雄性动物最后的一点尊严,向自己扑过来……

想着想着,她的牙痒痒的,忍不住竟有一丝丝的快意。

但很快,她眼前又闪过一双眼睛——一双少年痛苦而困惑的眼睛,那是儿子的眼睛。这个可怜的小动物近半年来没有过上一分钟的快乐安宁日子,他是无辜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阵阵发颤。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家看看——看在儿子的份上,她应该回去。

她给开野的的女司机打了个电话。自从上次坐她的车回家之后,她们之间建立起了相互信任的友好关系。她为此可以节省一些车钱,而女司机也因此可以少些被运政 “引蛇出洞”的风险。

野的送她到超市买了一只鸡和一些菜。在副食专柜,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买些烟和酒回去。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觉得这样做过之后,心理上好受了些。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做饭,见她回来,有些诧异。

她把东西放下,就回屋想整理房间,这样,那窄小的房子才不至于让她有立即逃出去的冲动。

老公照例不在家。

儿子和爷爷也不在,估计正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

像所有没有女主人的家一样,小屋杂乱而暗淡。被人像一条庞大而病入膏肓的软体动物,保持着床上人起床时的形状,触手有一种令人不爽的润湿感。

地上横陈着一个个烟头和酸奶瓶,稍不留意,便会踩出令人心悸的破碎声。

床头柜上杂乱地堆着一堆衣裤,一眼就可以看出,它的主人是在更脏与脏之间选择之后,扯出相对不太脏的一件套在身上的情景。

桌上摆着几个空碗,碗中的残菜记录着主人近几天的食谱是面条面条面条。

面条干干的沾在碗上,让人有一种无力感:不知怎样来收拾它们。

林芳把被子扔到床上,很颓然地坐下,窗外传来老公与另几个人打牌的争吵声。

窗口原本不大的天空在泪光中变得像心情一样一塌糊涂。

就在她不知道该为这个她越来越不认可的家做点什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看看号码,是文莉,估计又是找她借钱的,她和这位惟一的好朋友之间只有这么一句共同语言了。

电话很执著地响了十几声,引起在外面做饭的婆婆的关注,老人伸头进来提醒她:电话。

她很不情愿地按下接听键,从里面传出文莉焦急而不耐烦的声音:你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在干那事脱不开身啊?你肯定以为我又是找你借钱吧?

……

放心,没那事!我找你有好事!

因为有了很多次惨痛的教训,林芳对文莉口中的好事也心存恐惧。她问:你又发现哪里有新赌博了?

瞧!把你老姐我看得多扁啊?那玩意……我早不碰了!我找到个发财新门路,跟我去试试,保准……比你现在做那事,强得多!

那是什么事?

十分钟后到我家楼下,我们见面谈!

不!还是先说说再见面吧!

不!见面再说!要不我到你家楼下来?

没容得商量,文莉利落地挂了电话。

林芳环视了这个乱哄哄的房间,也觉得该出去走走。于是拎起包起身,在出门前,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把钱包取出来,放到床垫下的棉絮里,只抽一百元钱放到口袋里,心想:如果文莉骗她,损失也不会太大。

下楼时,文莉已站在她面前,一贯的花枝招展,也一贯的惊风火扯。

她们一起往外走。到一家网吧里坐下,文莉这才小声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她——她的一位朋友新近开了一家酒吧,生意并不太好,想请她们去当吧托,到网上去哄些外地客人到那里去消费,按销售额提成。一瓶洋酒三四百元,提成可以提到一两百,那些外地人心怀鬼胎,挨了宰还要充大脑壳,不敢声张,安全得很,一晚上来个两三拨,少说也有几百元好赚,而且……连裤子都不用脱……

文莉说完,发出一阵破碗相敲似的笑声。

林芳觉得这个主意和她以往包括到洞洞舞厅里伴舞,到赌场去赌黑红一样,都不算什么好主意。只是比起前者来说,这事也许稍稍安全些,而且不用脱衣服。

文莉见她不表态,就说:嗨,不要犹豫了,你看我,十几天就赚了这部手机,三千多,这么久,连架都没有吵过半句。那些男人们付账时虽然脸都要黑出水来,但终究不好意思发作。你想想,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平白无故钻出几个美女来陪你喝酒?你总得为此付出点代价!几百元,消费了浪漫的气氛,不贵,一点都不贵!

真没有麻烦?

我骗你干什么?要不是我们是好朋友,我才不来拉你呢!好多人抢着来做呢,有的还是大学生!

林芳被文莉说得有点动心了。光喝喝酒说说话就能挣钱,而且用不着面对那些又老又脏浑身油腻的男人,这对她的诱惑是显而易见的。在她内心深处,对自己在发廊里每天做着的事都充满了切齿的厌恶。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事可做,毕竟,干一天挣一个月生活费的活儿不多。

文莉见她动心了,也不再问她同不同意,就开始教她如何聊天如何在聊天室里寻找可以上钩的外地人。

她不会打字,但语音聊天更方便。经过半天的学习,聊天室的各种功能和使用方法她都掌握了。这时,天也黑了下来,文莉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垫垫,今晚就正式上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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