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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发廊》连载(二十八)

  28、千万别让我中大标啊!

就在叶子沉浸在甜蜜之中,准备再开一段时装店,攒一笔钱转行做别的生意时,小江出事了。

小江本来不算长期招聘的员工,偶尔来来,偶尔又不来。这对于发廊来说也很平常,客人们喜欢新面孔,如果翻来覆去老是那几张脸,生意自然也就会冷清。像小江这种短工性质的小姐,发廊里来来去去多了,大家自然也没多少在意,更没有什么交情。

但与叶子她们没有多少交情的小江,却给大家五雷轰顶般的一击:她中大标了!

所谓中大标其实是一句黑话。在她们这一行,中标就是染上性病的意思。像淋病梅毒阴虱尖锐湿疣之类可以医好的,称之为小标;而无药医治的艾滋病,被称为大标。

最初她以为是得了感冒。伤风咳嗽了很久,吃什么药都不见好。那个专门在发廊里给小姐们看病的福建人也没招了,挠着头说:我医淋病梅毒在行,医感冒不在行。你还是去医院吧。

在医院里,医生问了她病情之后,让她去查血,看看是不是血糖偏高。检查结果出来,她的血糖不高,但HIV呈阳性。医生反复看了她的装束和相貌之后,让她再去复查。又经过了更详细的检查和化验,结果都一样——她中大标了!

小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医院中走出来的。她的头,仿佛被几十斤重的大锤敲打过一样,发出嗡嗡的响声。眼前飘来飘去的,是她曾经见过的两个艾滋病人垂死的表情。那两人,一个是吸毒的流浪者;一个是卖血的同乡。死之前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包在随时都有被骨头撑破危险的惨黄皮肤里。

他们的眼睛深深地凹进眼眶里,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包括光亮在内的任何东西,一掉进去就有去无回。

这,难道就是自己的未来吗?像一具活尸体那样被病毒一点点地侵噬吞没掉?变成一具浊臭而肮脏的骨架?

她拼命摇头,想把自己从一场噩梦中摇醒。

但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梦。

想着即将到来的比噩梦更恐怖的现实,她恐惧了,也绝望了。她知道,依她目前这种医感冒都感觉太贵的经济状况,是不可能医得起艾滋病的。惟一值得欣慰的是她的相貌还没有变形,看起来还如同往日般的姣人美丽。

但这美丽的下面,正有千千万万的病毒在疯狂地活动着,像潮水般的蝗虫,扑向那不设防的花园。

一切美丽将弱不经风。

想着自己只乘一副皮包骨时的死相,她突然有了一种怪怪的想法:趁着容颜未衰,痛苦还没有大规模降临时,也许买几十片安眠药吃下去算是善终吧?

这个想法不产生则已,一产生了便挥之不去。比起残酷而痛苦地被病痛折磨死,吃安眠药躺到床上静谧而安详的死也就有了巨大的诱惑力。反正都逃不脱那个字,何不自己做个选择呢?

也就是在小孟向叶子表达爱情的那个明净早晨,小江起床洗了个澡,换上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红色软呢大衣,脖子上扎了一根粉红色的羊毛围巾,到本市最权威的医大附院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得出的结果与前几次的没有什么两样。这才心安了,走了三家药店,都没买到安眠药。于是给福建佬打电话,让他送些药过来。福建佬在电话里开玩笑说:你要那么多安眠药干什么?想自杀啊?

小江笑笑说:对,就是自杀。

这天中午,在吃过一顿火锅之后,小江关上门窗,把安眠药吞了下去。在她临睡之前,用定时发送给小杨儿发了个短信:我走了,帮我办后事。

六个小时之后,小杨儿收到短信,以为是小江在搞怪开玩笑,打电话回去想骂骂她,但手机一直没人接。一连打了十几个,小杨儿这才有些慌了神,赶过去打开门看,见小江蒙着被子,手脚已经冰凉。床下,一张张病历散乱着,像死人苍白的脸。

对于艾滋病,小杨儿早有所耳闻,每年12月1日艾滋病宣传日,疾控中心的医生和护士们都会到发廊来发宣传资料和影碟,有的时候还会发安全套,告诉她们接触客人时一定要戴套。每当这个时候,小杨儿就会起哄,有时甚至会和宣传员们对骂起来。

对于小杨儿来说,那说起来可怕的病似乎非常遥远,偶尔听到谁谁谁中了,也大不以为然。

但小江的遗体惨白而冰凉地放在那里,让她突然觉得艾滋病离自己并不遥远。她像一个蒙着眼睛骑着瞎马走到悬崖边上的人突然被人掀开眼罩,看到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危险,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脑勺上一股冰凉的气一直麻到背心。

她想起自己和小江同吃同住挽手逛街甚至相互嬉笑打闹,偶尔玩过头了彼此的手上还会留下指甲的划痕。

她还想起平时与客人接触时,一说用套,客人就会烂着脸说:戴那东西相当于穿起雨衣淋雨,不爽!

她通常也同意这种说法,只要对方不是太脏有性病的嫌疑,她也就不坚持了。

回想往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这些平素根本不在意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感到恐慌。想不到在举手投足之间,自己离危险原来是那么的近。一把无形的刀子,锋利而冰冷地抵在她的脖子上已经多时了。

这种恐惧是难以言表的,她的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说话时,牙齿与牙齿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用口齿不清的声音给叶子打电话,问她怎么办?是打110还是通知她家人。

叶子说:别打110,那样会很麻烦。也不要找她的家人,她那该死的瘸老公来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你等等,我马上来!

很快,叶子就跑来了,她忙里忙外打电话找人来帮她处理小江的后事。

小杨儿趁着大家忙乱的时候悄悄溜了出去。外面的凉风吹得她一激灵,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包括毛孔和头发尖上都活跃着一个又一个疯狂跳跃着的病毒。这些家伙正眦牙裂嘴地邀集着,准备向她发起攻击。

她叫上一辆出租车,一路狂奔到了医院,急不可待地跑上楼,见到医生就口齿哆嗦地让她给自己检查,看自己是不是遭了?

医生很有礼貌地请她去挂号。

她又惊风火扯地冲下楼挂号,脸色苍白眼神发直,让排队的人们以为是她妈妈遇到了车祸,赶紧腾出道来让她先挂。

她挂完号,又如同屁股着火的鸟一般冲上楼去,急切地对医生说:帮我查查、查查,看我有没有中标?不不,有没有艾滋病?

医生是个神情安详的婆婆,始终用长辈看晚辈的神情端详着她,说:别急别急,慢慢说,慢慢说!

兴许是医生的样子很亲切,小杨儿就把自己的担心和怀疑全部端了出来。为了表达得更清楚些,她还把小江的事以及与小江的交往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老医生听完之后,略略地皱了皱眉头,说:这样吧,你明天一早来查查血,看个究竟。你不要太担心,查完血就清楚了。

小杨儿很不情愿地离开医院,双脚好像踩在烂泥中一样挪不开步了。像一个走在铁板烧上面的蜡人,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的融化一点点的崩溃。

这天晚上,小杨儿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了。时间缓慢得像一滩凝固的鼻涕,沙发床里的棉花仿佛都变成了石头,硌得她浑身发痛。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失眠的滋味。以往电视上讲某某明星因为失眠而自杀,她还不以为然地骂:这小子肯定是个神经病,睡不着觉也要去寻死!

但今天晚上,她对失眠有了新的认识。她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眼睛仿佛是用蘸了辣椒油的帕子擦过一般,一阵阵火辣辣的痛。

小江的影子,像一张张撕碎了的画片在眼前飞来晃去时分时合时大时小,变幻出各种各样扭曲的图像来。

有时,小江的影子又变成她自己,在空气中飘来飞去翻飞着撕扯着变幻着,让她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她想睁开眼,但眼睛像是被谁缝住了一般。

她想挥手挣扎,手也被人捆住了似的。

这是非常恐怖的感受:耳朵里分明听得见身边所有的声音,却没法对这些声音所传递出的信息做出任何的肢体反应。

她听见一个人正沉重而缓慢地向她走来。她的肌肤甚至感受得出那人的体温冰凉,他的手上似乎还拎着一把古怪而锋利的刀。

那人来到她身边,端详了半晌。然后将刀举起,刀背上的金属环轻轻地抖动着,发出渗人的声音。

她感受得出那人端详的是她的脖子,那正是刀锋的落点。

刀缓缓举起,在最高处停了下来,积聚起一股巨大的力量。

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人鼻息间轻轻呼出的一道寒气。

小杨儿想挣扎想逃跑想睁开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仿佛被一张巨大的塑料薄膜包裹着,不能动不能喊叫不能睁眼。

如果她不知道半空中正悬着一把以她的脖子为目标的刀,还没有多恐怖。但问题是她分明知道刀的存在,这就让她害怕得想哭了。

哭同样也哭不出来!临死之前惨叫一声似乎也成了奢望。她在心中暗骂:他妈的!让老子痛快叫一声总成吧!

那刀似乎不打算遂她的心愿。在她心里暗骂的时候,已开始风驰电掣地往下冲了下来。

空气像一块沉重的破布,被刷地划开一道大口子。刀锋夹着电光夹着风声凄厉地落了下来。

小杨儿在心中长叹一声:完了完了完了。她拼命一挣扎,腾地坐了起来。心脏像是被电击了一般,通通通地狂跳着。

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发廊里,刚才的场景不过是一个梦。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内衣被冷汗湿了个痛透,冰冷地贴在身上。

旁边的沙发床上,小魏正在轻轻磨牙,发出一声声轻细而暖昧的笑声。

小杨儿想:她一定梦见老公了吧?同在一间小屋子里睡觉,别人做美梦,而自己却在做噩梦,真是太他妈的了!

她知道,自己噩梦的根源就是小江的病。这个病根,只有在天亮以后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

她盼望着天明又害怕天明。

从来不怕天不怕地不信鬼不信神的小杨儿突然在心中祈祷开来:老天爷,求求你,千万别让我中大标啊!只要不让我得艾滋病,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天爷没回答她。

远处传来送牛奶的中江人发出的一声尖利而悠长的吆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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