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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乡愁:养元粉

20岁那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更不幸的是,她竟然也爱上了我。我由此给她的爸爸和妈妈,带来了巨大的惊吓和困扰。现在回想起来,颇觉罪过。
 
像许多刚满20岁的男孩一样,除了一脸的青春痘和无处发泄的误将热爱当才华的激情之外,我一无所有。家庭条件、工作环境、住房及未来发展走向,都暗黑得一眼望不到头。而那女孩,却是我们同龄人中回头率颇高的女神级人物。我们的相信,完美地演绎了癞蛤蟆与天鹅那段历史小纠结。或者说,她原本就是天上的仙女,不小心闯了什么弥天大祸,被罚下凡间来度劫的。而我,就是那个劫。不如此想,根本想不通她当时身边有那么多家势才貌均优我N倍的选项,但她却视而不见最终选了我——一个什么都没有居然还要写诗的二B青年。
 
女孩的父亲,将这段感情视为女孩青春期的一次登峰造极的反叛。对此反对之极,而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击。因为此时此刻,任何形式的外力,都可能转化成两个小恋人之间的向心力,反而促成两个小青年之间的极端行为。于是以打脱牙齿往肚里吞的心态,哑巴吃黄连地强作欢笑,接纳了我去她家玩。在眼皮底下,虽然不喜欢,但至少知道两个小家伙在干什么?家里种着一颗漂亮的小白菜,随时预备着赶走身边那些莽撞小猪的心情,作为小猪的我是无法明白的。
 
虽然各种受限,但毕竟能坐在一起,哪怕是听听音乐嗑嗑瓜籽,或打打扑克,也是一件蛮幸福的事。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风雨无阻地往她家跑,为了显得不那么见外,我热情而主动地抢下了她妈妈的锅铲,成为她家的大厨,而作为烹饪世家的传人,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炒菜的经验使我很快获得了她妈妈的好感。连他那对我另眼相看的父亲,对我炒的菜也无话可说。如果我不谋求做她女婿的话,我相信他甚至可能表扬我的。
 
那些日子,每天下班,我就赶二十几公里班车,急争来到女朋友家,和她和她妈妈一起,在厨房炒菜。世界上没有不好耍的地方,关键看同在的是什么样的同伴。比如烟薰火燎的厨房,有人将它视为地狱,有人则将它看作天堂。那些日子,在拥挤甚至闷热的厨房,我和女朋友,一个拆菜洗菜,一个炒。手中做着事,嘴里聊着当天看到或听到的趣事,偶尔用只有我们才懂的暗语说着我们才懂的事,言语和眼神中传过一丝只有我们才懂的会心微笑。特别是某个有夕阳的下午,窗外的树叶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把我们的影子反射在厨房的墙上,被炊烟衬托着,袅娜婉转,温暖亲切。我甚至可以确定,在此后的人生中,我不厌烦甚至有些喜欢厨房的癖好,与此有关。
 
也许是那场面太令人感动,连一向对我们感情持怀疑态度的妈妈,也渐渐转变了立场加入到我们这边,时不时替我们打打掩护,或帮我说说好话。
 
遗憾的是,这不是一个妇女已翻身当家做主人的家庭。即便在认可甚至喜欢我做菜的手艺之后,女孩的父亲并没有松口,准许我们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交往,而只能以女孩弟弟朋友的身份,向邻里介绍。
 
设身处地想一想,她父亲的反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隔多年,当我成为一个青春期小女孩的父亲,回想当年的那一幕,将她的父亲换成我,将她换成我的女儿。梁山伯变成祝太公之后,结局并没有本质改变——我也不大会接受二十岁时代的那个我成为女婿的人选。由此,我将耿耿于怀了几十年的不满,换成了歉意和内疚,为我给那个父亲所造成的困扰和纠结。
 
女孩的母亲为自己不能帮我们说上好话而感遗憾,时常做些善意的小举动来安慰我们,把祖传的做养元粉的方法传给我,也算其中重要的一件。每隔一两个月,她就会将黄豆、花生、芝麻、核桃和晒干的米饭一起,炒得香香的,然后用石磨将它们推成粉,细细地筛好,用青花瓷坛密封起来,平常加上白糖或红糖,用开水兑成糊,几乎整个院子,就飘起了若隐若现的香气。我小时候在电影院门口常看到小贩冲养元粉的场景,看着一撮杂色的面被热气腾腾的开水翻卷成一碗香甜的糖糊,总觉得既解馋,又神奇。
 
做养元粉这天,也是女孩父亲不多的要进厨房的日子,我负责炒,他负责磨,而女孩和妈妈,则负责除去花生和核桃的皮,偶尔捡出一颗,吃到嘴里,从眼到心,都是笑意……
 
几年后,女孩远嫁广东,她的母亲也在多年后,死于脑溢血。我是在她去世后半年遇到她父亲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其时,那位我恐惧和暗恨了半辈子的叔叔,已变成了一个眼里噙泪的老人。我们分开不久,偶然听说老叔叔诊出肺癌,已到晚期。
 
我眼前,又闪过多年前我们一起做养元粉的场景。阳光摩挲在岁月斑驳的老厨房,石磨轻轻转动,流出的记忆很香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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