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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质连肝肉让他躲过杀身之祸

一位搞心理学研究的朋友告诉我,人在失意的时候,最容易说起的,是昔日的得意与辉煌;人在志得意满的时候,最容易说起的,却是当年最倒楣最窝心的事。据说这是一种代偿效应,我拿它对身边的许多人和事做比照,屡试不爽。而其中,又以老哥们童哥为最明显,每次聚会,只要他面色凝重端着酒杯如端着祭品般的庄重,说话的语调和语速缓慢而沉重,而所说的内容,却是当年如何把几万斤玉米变成大米,如何背着一箱现金从宝鸡打的回成都,或在娱乐城喝酒,给每一个小姐发一颗金戒指。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大家都知道,兴许又是什么事卡起了,或是遇到了一时半会翻不过去的坎。而如果他端着酒杯如端着糖水,一口一个,还无限感慨地向人们讲他当年偷邻居家蜂窝煤,或为了一个馒头去掏了一下午大粪时,估计他又做成一笔大买卖,或干成了什么令他无比得意的事。
 
与他的语言特征不同,他在对食物的选择上,指向性并不明确,而且时常显现出没品位的架势。虽说没干出过在法式餐厅里掏出老干妈之类的壮举,但每到一处吃饭,别人点什么,他不管,他总是会在别人点完之后,横空冒出一句:“有没有连肝肉?如果有,用萝卜给我烧一份!”服务员经常被他问得一楞一楞的,越是高档的餐厅,越是楞得厉害。
 
但凡一个人对某一种食物有着异乎寻常的偏好,其中必有一段与之相关的记忆。这些记忆,不乏精彩的故事,尤其是像童哥这样有着多彩人生的人,尤其如此。趁着某天他酒喝高兴了,脸红耳热地要“想当初”的时候,我趁机把话头,往连肝肉的方向扯了一下,不想他竟似那咬钩的鱼,顺势就活蹦乱跳地跟了过来。
 
连肝肉是一种从猪内脏里剔割出的碎肉,既碎且杂,有肥肉有瘦肉也有筋,因为太过于破碎,不好成型,所以不怎么上得了正席,稍上档次的餐馆,也断不会将它做成一道菜端到食客面前。
 
但对于贫寒人家来说,这却是一各路美味,将它洗净,用滚油炒豆瓣,再加花椒与大料,一通爆炒,然后加萝卜,灌汤炖两个小时,萝卜和肉都烧得软糯无比,奇香扑鼻。如果再撒点葱花和香菜,那简直比牛肉还好吃。特别是那汤,鲜亮殷红,裹着肉丝和萝卜泥,在白米干饭中一通搅和,是完全可以让人忘记肚子容量的。
 
童哥的妈妈,是烧连肝肉的高手。而他的大伯父,是屠宰场的杀猪匠,经常可以顺手搞来这价格便宜而且不需要肉票的尤物。他常念叨着侄儿们正在长身体,需要补充营养,带些连肝肉过来看看,顺便在这里吃顿饭,既品尝弟妹的厨艺,又享受全家上下奉神一般的尊敬与感激。这两样,足以让他醉得偏偏倒倒,哼着小曲,兴尽而归。
 
童哥不喜欢大伯酒后一句话说五遍的唠叨 ,但他喜欢大伯送来的连肝肉,喜欢无须像平日那样每人分一小份的定量吃法。在这一天里,他通常能吃下比平日多3倍的饭和菜,直到肚儿圆滚松裤带,才意犹未尽地下桌。而爸妈通常碍着大伯的面子,不会说什么。
 
如果仅此而已,这个故事也就没多大的记录价值了,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刺激的马上来了。
 
童哥关于连肝肉的记忆重心,定格在1982年6月的一个傍晚。那一天,被他认定为这一辈子的分水岭。
 
那天很闷热,大伯和连肝肉来家做客,他像往常一样,敞开搂了个裤松肚圆。小伙伴志兵在窗外学狗叫,于是腆着肚子出门和大家会合,据说不远的师院有坝坝电影,大家相约着去看热闹。
 
很快,先德、九禄和冬瓜都得也不能齐了,虽然今晚要放的片子,上个星期他们在供销社已经看过了,但看着一拨一拨的人往师范学校操场去,其中不乏穿着裙子时不时散发出香气和笑语的女孩子,让他们忍不住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志兵和冬瓜,时不时地装出一声怪叫,或扯起声音喊某一个熟悉的女孩,惹得前方的女孩们半真半假的回骂,让他们特别兴奋。
 
先德不屑地看着小弟弟们的小儿科,小声地说:“你们想不想看稀奇?”
 
“什么稀奇?”
 
大家不约而同地问。
 
“师范学校来了个洋老师,女的,金头发,蓝眼睛,像波斯猫,还有那对奶子,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
 
先德口水滴哒地说着,引来一阵吞吐咽口水声。包括童哥在内,大家都兴奋起来。
 
先德白天已跟着那波斯猫走了一圈,大致已摸到了她住的地方,却故意卖关子,吹着口哨自顾自地往前走。
 
小兄弟们像闻到腥的野狗,跟在后面,一路追问着往前走。
 
先德似乎很享受这种追随,更加守口如瓶,不吐半个字。这个关子,让后面追着的弟兄们咬得更紧。
 
童哥也非常想看外国妞,紧赶慢赶地朝前追着。
 
突然,他的肚子开始隐痛起来。可能是刚才吃得太饱,又走得太快。他并不想理会,心想着忍忍也就过了。但那疼痛像个见风就长的小妖,开始在他肚子里扭转,盘旋,拼命想找个出口逃出来。
 
实在忍不住了!
 
他冲向路边的树丛,心急火燎地看着弟兄们扬长而去。
 
当他解决掉肚子中那团妖孽,再次回到操场上时,兄弟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没发现他掉队了,他对此很愤怒……
 
他不知道的是,那泡令他愤怒的屎,让他躲过了多大一场灾祸——那天晚上,先德和他的小兄弟们在那位洋老师住的小院里闯下弥天大祸,他们闯进去,不仅看了女老师,还脱了人家的衣裤……
 
那段时间正值“严打”,而此事又涉及到外国人,必须“从重从快”处理,先德已满十九岁,加之平素还常打架,判了死刑,其他几个,分别是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最低的都是十年。
 
童哥感觉自己的头,仿佛从剃刀边擦过一般,他知道,依他那种一赌就来劲的二百五脾气,那天如果没掉队的话,至少会干出最低消费十五年的蠢事情,在比蠢比狠这方面,他历来比发德和冬瓜厉害。
 
幸亏那晚多吃了连肝肉。
 
不,确切地说,是幸亏那晚大伯走得匆忙,拿错了一包变质的连肝肉,而母亲舍不得扔,加重了辣椒和香料,吃得全家都拉了肚子,童哥只是受害者之一。但正因为如此,才让他避过一场大祸,并从此不敢造次。这不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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