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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不希望我们警惕,而是麻痹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迷上了写诗。像很多写诗的人一样,总觉得自己写的诗,是天下最好的。这种傻狂,既有青春期的张狂,也有坐井观天的虚妄。那时候其实没有真看过几首真正的好诗,所以总觉得自己能够写几句分行文字是件特别牛的事情,经常被自己感动得鼻渧泡直冒。我身边的人,大多不写诗,也不太愿意与我计较,因此,我的自以为是,一直没有遇到过真正的考验,直到遇到老艾,那时他还是小艾,是我的班长。
 
那天,我正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对着几个女同学口沫横飞地念“扼子花开的山岗上,有一个女孩子在等待春天和爱情”,这时,老艾阴不阴阳不阳地说:“应该是枙子花吧?”当时的场景,可以想象,我像一只正飞得得意的苍蝇,被迎面而来的拍子打落地上。当时,我对老艾,可谓是恨之入骨,觉得他是为了出我洋相而使坏。在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他为头号敌人。但自那天起,我再没有将枙子花念错,而且,每一次遇到吃不准的字,都会先查一下词典,并且开始反思我究竟适不适合写诗?多年之后,我发现,当年那个令我咬牙切齿暗恨了许久的敌人,却是让我受益最多的人。
 
老子说:美言不信,信言不美。意思是说,有用和靠谱的话,听起来都不是那么顺耳。而顺耳的话,往往都没有什么可信度可言。但对于大多数的人而言,顺耳的话终归是更令人愉快的,三岁小孩子听到人说他乖都会欢喜异常,长成什么样的女子听到喊美女都会欣然笑纳,画得怎么丑的画只要被人夸都觉遇到了伯乐,蠢得不成样子的观点只要遇到认同就觉得找到了知音……
 
这几乎是人的天性。如果这种天性,只是被搞推销的人知道了,大不了多买几件一时用不上的东西而已。但如果用在谋事创业甚至军国大事上,就会出大事情。不久前热映的《中途岛》,其中有一个情节,在战前的兵棋推演中,一位日军参谋,并没有与领导统一思想,与大家一起,群情激昂地为领导的伟大战略喝彩,而是提出了一个领导们最不想听到的不顺耳意见——即假如美军的航母正埋伏在不远处,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现日军联合舰队时,该如何应对?结果遭到正在兴头上的领导的批评,最终放弃想法。而最后的战局却戏剧性地证明了这个小参谋的预见。
 
幸亏不听意见的是日本鬼子,否则,人类的历史会怎么样重写,还说不一定。
 
但这样的可怕场景,我们就没有遇到过吗?限于篇幅,我就不多举例子了,仅以最近的新冠疫情为例,历史将记住,这一个寂寞而恐慌的春天,就是因为有人不愿意听到不顺耳的话,甚至将说不顺耳的话的人视为敌人,忽视他们的意见,对他们进行训诫。不仅不早防早控,还反科学地搞虚假繁荣式的万人宴,致使病毒横行,封几人之口,让全国口罩和双黄连一夜卖断,让许多人的生命和生计受到威胁。
 
法国的费加罗报的报头上,写着一句话:“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意思是:赞美的可信度要靠批评的自由度来检验,在不能自由表达批评意见的环境中,无论赞美的声音表达得多么充分,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最真实的评价是在一个可以自由竞争的言论环境中产生的。向我们报告坏消息的,并不是敌人,而是希望我们警惕的人。敌人不希望我们警惕,而是麻痹。
 
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是有各种声音存在的。有顺耳的,也有逆耳的。与我们意见不相同的人,决不是敌人,他只是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方向与你有所不同而已。
 
前几年,我还在上班时,一位90后下属曾认真地对我说过一句:你不要指望着我会顺着你的意思说,那样的话,你等于是在自己和自己聊天了。
 
我当时听到有点不舒服,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并暗暗发誓,时时保持警惕,免得成为自己和自己聊天的人。
 
我一介草民,自己和自己聊天,最多显得滑稽搞笑之外,倒没什么大不了。
 
但担着万千黎民生死的肉食者如果自说自话,那就麻烦了。
 
感谢战斗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愿正常生活早回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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