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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大嘴村》(十七)

  17
  
  在庆会上唱歌的光莺莺是幸福的。她满脸幸福地唱着村长喜欢听的歌词,心里想着凹槽石上村长虽有些老迈但还算有力的身姿,嘴里唱着风调雨顺,唱着村长给大家修桥,村长带大家收玉米,村长给大家办庆会。在村长的领导下,母猪多产了两头小崽,白脸飞飞来偷袭的时间越来越少,邻村的货郎再也不敢用饭来惑乱大嘴村的人心……
  晒场上篝火通明,大柴堆上窜起几丈高的火与烟,在风的鼓动之下,像一张明晃晃的大旗迎风招展着。间或,有木疙瘩爆炸,把余烬的柴灰震起,极速飞向天空。
  光莺莺的脸被火烤得通红。柴火发出的呼呼声和爆响声,都压不住她尖利的歌声。歌声随着风和烟在山谷中飞翔着,传得很远。
  大嘴村的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皮匠说:虽然庆会没有酒,但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
  皮匠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晕乎乎的光彩。那光来自于面前的篝火,更来自于他所说的那一股弥漫在空中的酒味。
  我没有他那样幸福的鼻子,我能闻到的,除了火烟味、玉米焦糊味和汗味之外,还有一股越来越近的恐惧和死亡味。在光莺莺尖利而高亢的颂歌声震动之下,我甚至感觉得到脚下这块已经松动的大石头正在瑟瑟发抖,随时都有断裂开山体,向深渊坠落下去的危险。而站在上面的我们,随时会像骑在发狂野牛背上的人那样,被抛起来,悬空坠下,撞成一滩烂泥或四分五裂的碎肉。
  想着这样的情景,我不仅闻不出一点点酒味,反倒是口腔鼻腔中充满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皮匠的红鼻子像个熟透了的野山果,在我面前摇来晃去。
  我想:假如离开他的身体,不知道这鼻子还会不会红得发紫?
  光莺莺的大嘴像不知疲倦的蛤蟆一样不间歇地嘣出各式各样欢快的歌词。
  我想:假如这张嘴迎面撞上一块磨盘或石滚那么大的石头,会不会让它稍稍停歇一会。
  妹头正欢快地啃着烤得发黑的玉米馍,羊角辫像桑树上跳舞的野鸟挥动着翅膀。
  我想:假如……
  这一假如让我浑身惊出冷汗来。
  此时的晒场,突然像死了一般,所有跳着唱着吃着的人们,也都像死人一般。
  这是大嘴村的未来。
  大嘴村一切都会死掉!
  这样的场景让我战栗,我觉得必须站出来,把我看到的一切说出来。
  我想,豁出去了,即便是以我的死而换取别人的不死,也在所不惜。因为像我这样活着也是一种痛苦。这痛苦的根源就是:我所看到的一切,与别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趁着妹头和她妈不注意,我跳上了晒台中央的小土墩。
  皮匠的感觉不错,空气中确实有一股酒味,它来自村长背后的坛子中。村长从来不当众喝酒吃肉,只有庆会的时候,悄悄吃一点,这样可以让庆会的空气中,多一丝酒和肉相加在一起的喜气。
  我说:大伙静一静。
  没人理,啃玉米的啃玉米,喝水的喝水,往火里添柴的添柴。
  村长已有些醉眼惺松了,问:药匠?你要干啥?
  我说:我想给大伙说几句话!
  村长说:有啥大不了的事?不先给我说?
  我说:这事太大了,关系全村人的生死!
  哦,那么厉害?是你炮制出不吃不喝都能饱的仙药?还是发现了长生不老的秘密?
  喝了酒的村长比平时宽容许多。如果在平时,谁敢在他老人家面前登高振臂高呼,一定会挨一顿臭嘴巴。他会一边打一边说:你算哪一把夜壶,敢学老子的样?
  在这里,我必须多嘴再说一句,那就是在大嘴村,有很多行为是特定的人专用的。比如前面所说的登高振臂高呼。这是村长训话的专用动作。除此之外,还有诸如扇耳掴、飞腿踹人等,是村长亲自打人的招牌动作。别人,包括他的几个儿子,在没有正式当村长之前都是不能用的,否则就是犯了僭越罪,是要绑上双腿倒吊一天的。大嘴村还有很多语言和称谓,也是有专门的意义的。
  比如:“伟大”是专门称当年带着大嘴村人从山外逃进山里,在这里开疆立土建立村寨的老祖宗村长。之后所有的人,便再也不能用这个词了。
  又比如:“高大”是专门用来称呼第二任村长的,那么,别的人就再也与此无缘了。
  还有诸如崇高、圣大、庞大、广大、英明、神武、功德、威武、伟岸、高峻、圣明、宏伟等等大词,都被各个时代的不同村长们占据了。以至于到最后,一代又一代村长为了给自己找两句大器点的赞美词不得不费很大的力气去从那些越来越有限的词中去选些稍稍还算光明的词。
  知道这些之后,您该知道我振臂一呼的举动有多惊世骇俗。而村长没有因此而勃然大怒,又是多么意外的仁慈和宽容啊!
  村长打了一个酒嗝,说:快说说,有啥关系全村生死的话?自从王嘴嘴不讲故事了,我就再没听过什么好玩的事了!快说来听听。
  村长的脸红得像鸡冠,眼中迷离地闪着眩晕的光,样子很可爱。
  我说:山上裂了大口子,大嘴村就要落到悬崖下面去了,我们都要死了!
  村长满脸笑意地看着我。
  光莺莺依旧在唱歌。
  篝火堆里柴禾依然在爆响。
  孩子们啃着玉米饼,围着火追逐……
  男人和女人们,都各自在想庆会之后的最重要节目,一个个眼中闪出猴急而淫荡的光。
  因为我不是村长,我的振臂一呼对众人一点用也没有。
  我又大叫了两声:山裂口了,大嘴村要沉了!
  村长依旧笑眯眯的。但从他嘴边上流下的口水我看得出,他已带着酒意睁眼睡着了。
  而她身后,喳啦氏和她的五个儿子,也与村长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睡去了。
  篝火旁,孩子们玩得倦了,也累了。光莺莺也不知道和哪位猴急的男人跑到黑暗中去了。而先前还只能互相用眼神传递欲望的男女们都跑了。很快,大嘴村的各个黑暗角落便传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有节奏的颤动。
  我的嘴中木然无味。
  此时,我甚至宁愿自己像平日里说了大逆不道语言的人那样,被村长一顿大嘴巴抽得鲜血直流。或干脆被架上篝火烧得须眉尽烬黑油直冒,这样至少会有人来看热闹,至少看热闹的人们会听上一两句我的话,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感觉空气像一团棉花,堵得我出不了气来。
  我想咆哮。
  想用自己的咆哮,把村长吵醒,让他用我认为最可怕的手段来惩罚我,让大嘴村那些喜欢但又很少有机会看热闹的大人娃娃们,来听我拼死说出的几句话。
  就在我张嘴的时候,两双手从上到下将我抱住。我知道是妹头娘俩,在村子里,此刻还会在意我言行的,可能只有这一大一小两个可怜女人了。
  我挣扎,想叫。但嘴被牢牢捂住了。
  我挥手,想甩开她们抱我的手,但感觉那双手像铁箍一样,牢牢地围在我腰间,让我动弹不得,喘气不止。
  我知道,是长期的大病让我的身体薄弱得甩不开两个女人的纠缠。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女人想要制止我的决心有多大。至少这让她们的力气,比平时增加了三倍以上。
  我只能无力地摇头晃脑,发出呜呜声。
  但这些挣扎和呜呜都无法将村长从醉梦中唤醒,更不能改变被她们抬着,双脚离地一步步移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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